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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宫女的恐惧 沈棠午睡醒 ...


  •   某一天午睡醒来的时候,沈棠发现自己居然不在床上。她站在青石板上,身旁就是那桃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着,摇摇欲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整齐,鞋穿得好好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是湿的,攥得太紧,汗把棉布洇透了一小块。她站在桃树下,不知道站了多久。

      记忆停在帐顶那片晃动的光斑上。金色的,晃晃悠悠的。然后就是这里,桃树下。中间的片段被人干净利落地剪掉了,连个线头都没留。

      青禾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她看到沈棠站在桃树下,端着银耳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碗沿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格格,您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在脑子里搜那段路。从床边到门口,从门口到廊下,从廊下到院子。可这些记忆一段都没有。她只记得她躺下午睡,然后就是这里。两件事之间隔了一段空白。

      “刚出来。”沈棠说。

      青禾把银耳羹递过来。沈棠伸手去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像那种拎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放下来之后手控制不住地抖。可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拎过重物。她只是从床上到了院子里。几步路,不至于。青禾显然也看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把碗往沈棠手心里又送了一点,稳稳地托着碗底,等沈棠的手指收拢了,才慢慢松开。

      沈棠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度刚好。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一样。

      沈棠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回去。青禾接过碗,但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棠,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沈棠说。

      “奴婢去请太医来看看吧。”

      青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她观察着沈棠的神色。沈棠看了她一眼。青禾没有躲她的目光,她等着沈棠的回答。沈棠本想说不用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也不想让青禾太担心她。

      “去吧。”沈棠说。

      周太医还是那副老样子,花白的胡子,铜腿眼镜,指腹上厚厚的茧子。他坐下来,把脉枕放在桌上,手指搭上沈棠的脉搏,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按着。沈棠看着他的手,比上次多了几块褐色的斑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洗不干净。老得真快。她的手腕在抖,周太医的手指在她脉搏上都按不稳。周太医换了另一只手,又按了一会儿,睁开眼。

      “格格最近可有摔着碰着?”

      “没有。”

      “可曾受过什么惊吓?”

      “没有。”

      周太医沉吟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沈棠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没有再开口。他提笔开了方子,当归,黄芪,酸枣仁,远志,柏子仁,熟地黄,白芍。跟上次的也差不多,沈棠看不懂。她把方子递给青禾,青禾收进袖子里,送周太医出去了。

      沈棠坐在桌前,把那本旧诗集翻开。扉页上那个“棠”字还在,淡淡的,像快要消失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纸是平的,字也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到。字只是墨写的,墨干了就散了。她怕这个字哪天不见了。随着时间自己消失,像那些她记不住的事情一样,无声无息地从她的记忆里撤退。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了。周太医说不是病。应该也不是思虑过重,她最近没什么烦恼的事情,她甚至记不住自己在想什么。她想起了母亲。不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感觉。母亲也是这样吗?在冷宫的那些年,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来看她的那些年,母亲也会站在某个地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吗?也会有一段空白的记忆,记忆里没有自己,只有一具还在呼吸的身体吗?

      沈棠把书合上,放回桌角。

      下午她去茶水房倒水。廊下有两个宫女在说话,看到她走过来,声音忽然小了。她们的头凑在一起,嘴唇几乎贴着耳朵,眼睛却在沈棠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沈棠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嘘”。

      沈棠没有停。她走进茶水房,倒了杯水,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走得很快,是那两个宫女走开了。茶水房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她几乎能听到杯子里水的晃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她端着杯子走回去的时候,在走廊的拐角遇到了管事嬷嬷。管事嬷嬷五十来岁,瘦削的脸,薄嘴唇,目光从沈棠脸上扫过去。

      “八格格。”管事嬷嬷蹲了蹲身。

      “嬷嬷,她们在说什么?”沈棠问。

      管事嬷嬷直起身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没什么。”管事嬷嬷说。

      “嬷嬷,她们是在怕我?”沈棠说。以前沈棠只感觉得到宫女对她的嫌恶和嘲讽,可这次她感觉到了,那些宫女在害怕她。

      管事嬷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格格多虑了。”管事嬷嬷说完也快步走了,但是脚步声很沉稳,不像是在逃离,更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把该说的话说了,把不该说的话咽下去,然后离开。沈棠站在走廊拐角,看着管事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所有的疑惑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傍晚,咸福宫来了一个陌生人。

      沈棠在窗前就看到她了。一个年轻的女子。

      青禾从外面走进来,站到沈棠身后。

      “那是谁?”沈棠问。

      “新来的供奉,姓陆。好像是康嫔娘娘请来做法事的。说是最近宫里不干净。”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沈棠转过头看着她。“不干净?”青禾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个身影,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沈棠又转过去看着那个陆供奉。陆供奉站在院子中间,四处在看,看桃树,看廊柱,看屋顶的瓦片,看檐角的脊兽。她的目光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逛集市,看到什么都多看两眼,但什么都不买。她的目光扫过沈棠的窗户时,短暂的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康嫔从正殿出来了。沈棠看到她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康嫔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她站在廊下,和陆供奉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沈棠听不到。陆供奉点了点头,跟着康嫔走进了正殿。门关上了。

      沈棠坐在窗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正殿的门很少关,康嫔喜欢开着门,说开着门通风,屋里不会潮。但今天关了。沈棠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是最近宫女们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了,好像有说不完的悄悄话,青禾也有越来越长的时间在陷入沉默中了。好像所有人都在瞒着她一件事。

      晚上,沈棠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晚。

      “今天宫里来了个供奉,姓陆,康嫔请来做法事的。说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沈棠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地看着沈晚的脸。

      沈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从来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你不舒服吗?”沈晚问。

      沈棠看着她。“我没什么不舒服。是宫里不干净。”

      沈晚轻轻点点头,没有再问。

      沈棠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试探沈晚。也许她想看沈晚的反应,她并不想承认沈晚是什么鬼神或者是那所谓不干净的东西。但沈晚没有任何奇怪的反应,她坐在那里,握着沈棠的手,神色如常。

      沈棠靠在她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在想那个陆供奉的眼神。那道目光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让她很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害怕。

      第二天早上,沈棠去正殿给康嫔请安。康嫔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药,黑漆漆的,冒着热气。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蜡黄蜡黄的。沈棠请了安,站在一旁。

      “额娘,您身子不舒服?”沈棠问。

      康嫔摆了摆手,“老毛病了。歇几日就好。”

      沈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少有和康嫔独处的时候。以前来请安,康嫔总是不在,或者有别的嫔妃在,或者有嬷嬷们在。今天只有她们两个人,沈棠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额娘,那个陆供奉——”

      “宫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康嫔打断了她。声音干脆。沈棠看着康嫔。康嫔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下去吧。”康嫔说。沈棠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康嫔从来不让她问任何事情,从她六岁被送到咸福宫的那天起,康嫔就什么都不让她问,“你母亲的事不用你操心”“宫里的事不用你管”“这些不是你该问的”。康嫔把所有的问题都挡在门外,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都不留。沈棠不知道康嫔是在保护她,还是懒得解释。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康嫔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下午,沈棠在院子里遇到了陆供奉。陆供奉正站在桃树下,打量着那棵桃树。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沈棠。那道目光又来了,不急不慢的,似乎可以看穿一切。

      “八格格。”陆供奉微微颔首。

      沈棠停下脚步。“你是新来的供奉?”陆供奉点了点头。

      “贫道姓陆,道号清玄。康嫔娘娘请贫道来宫里住几日。”

      沈棠看着她。走近了才发现,这个陆供奉比她远远看到的要更年轻。眉眼间有一股英气,不像在道观里修行了很久的人,更像是一个游山玩水而来的路人。

      “宫里出了什么事?”沈棠问。

      陆供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康嫔娘娘说,宫里有些不太平。贫道还没有查清楚,不便多说。”

      沈棠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她也不敢追问。她怕答案会是她不想听到的东西。

      陆供奉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棠。是一道符,黄色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沈棠看着那道符,没有接。

      “戴着吧。”陆供奉说。“安神。”

      沈棠看着那道符,忽然想起了周太医的安神药。安神药喝了很久了,她还是睡不好,记忆还是断断续续的。一道符能比药管用吗?她不知道,但是想试试,那种失眠的感觉实在让人不舒服。她伸出手,接过了那道符。

      “多谢。”沈棠说。

      陆供奉看着她,欲言又止。沈棠等着她开口。陆供奉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走回了正殿。

      沈棠站在桃树下,手里攥着那道符。纸很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她看着那道符,忽然觉得它像一条手帕,和沈晚给她的那条不一样,这更像是一条可以驱邪避祟、安神定志的手帕。

      那天晚上,沈棠把那道符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条手帕放在一起。手帕是软的,符是硬的,两种不同的触感,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沈棠没有告诉沈晚陆供奉给了她一道符,好像下意识地隐瞒了这件事情。

      陆供奉在咸福宫住了三天。第三天早上,沈棠在院子里又遇到了她。陆供奉正在收拾东西,一个布包,几道符,一把桃木剑。她看到沈棠,点了点头。

      “要走了?”沈棠问。

      “嗯。暂时离开一下。”

      “查出什么了?”

      陆供奉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陆供奉说。

      沈棠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强烈的酸涩感。

      “你也在骗我吗。”沈棠几乎是下意识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供奉看着她,没有说话,最终摇摇头走了。

      陆供奉走了。沈棠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道符。纸被攥的皱巴巴的,朱砂的颜色也淡了一些。她看着那道符,忽然觉得它什么用都没有。

      沈棠把那道符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青禾正在收拾桌子,看到那道被揉成一团的符,伸手捡了起来,抚平,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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