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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太子 中秋宫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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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又到了一年中秋宫宴。
沈棠依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和往年一样,她永远坐在最角落。康嫔坐在前面几桌,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沈棠已经习惯了。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瓷碟子,碟子里摆着几块桂花糕,切成菱形,上面撒了金黄色的桂花。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甜甜的。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她不饿,甚至没什么胃口,但她在这种地方,没有人和她聊天,只能干坐着,显得很局促。她宁愿吃东西。
宴席上觥筹交错,嫔妃们互相敬酒,亲王们高声谈笑,格格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没有人来沈棠这一桌,她这一桌只有她一个人,往年也是这样。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凉了也没有人动。
皇后让众人以飞花令助兴。这是每年中秋的保留节目,嫔妃们习惯了,格格们也习惯了。从皇后右手边开始,顺时针方向轮过来。沈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顺序,她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有足够的时间想一首诗,这太简单了,她从小在上书房读书,先生教过的诗她能背几百首,随便拎一句出来都能应付。
可当她念完后,全场寂静一片,没有人说话。皇后娘娘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了,没有停留。沈棠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香味还在,但她尝不出甜味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笑。从前面几桌传过来的。沈棠抬起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太子弘历坐在显眼的位置,穿着杏黄色的蟒袍,腰板挺得笔直。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了。长高了很多,五官长开了,眉眼间透着一股促狭。他正偏着头看着沈棠的方向,脸上写满嘲讽。
“八姐也会这个?”
旁边有人附和。“八格格的功课一向不错。”太子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功课不错有什么用?又不用她去考状元。”周围有人笑了,太子也笑了。
沈棠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桂花糕。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也不敢说。
飞花令结束之后,太子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端着酒杯在席间走动,和这个说几句,和那个碰一杯。走到沈棠这一桌的时候,他停下来。沈棠低着头,没有看他。
“八姐,你这桌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太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沈棠没有说话。
“哦,我忘了。八姐不喜欢热闹。”太子说着,在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有敬沈棠,自己喝了。喝完还咂了咂嘴,好像在品什么极好的东西。
“八姐,你说你这诗背得再好有什么用?又不用你去考状元。你说是吧?”他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但这次是对着沈棠说的,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太子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那种骄傲的姿态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太子说的是。”沈棠说。
太子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沈棠会接话。他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讽刺他。沈棠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是根本看不出表情。
太子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端着酒杯走了。
宴席散后,沈棠随着人群往外走。她走得很慢,故意落在后面,等人都走完了她才从侧门出去。宫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影,提着灯笼,说笑着,往各自的方向去了。沈棠一个人走在最后面,没有人等她,也没有人和她同路。她走到月华门的时候,一个小太监从后面追上来,低着头,把手里的灯笼递给她。
“八格格,天黑,您仔细脚下。”
沈棠接过灯笼,说了一声谢谢。小太监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沈棠看着他。“还有什么事情吗?”
小太监的头低得更深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太子殿下刚才……散席的时候,叫我带给你一句话……”
沈棠等着。
“太子殿下说,‘废妃的女儿,坐在那里也不嫌晦气,下次这种活动就没必要参加了。’”
小太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好像怕沈棠会打他。
“知道了。”沈棠说。
小太监如释重负地行了个礼,转身跑了。沈棠站在月华门下,提着灯笼,风吹过来,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两下,差点灭了。她护了一下灯笼,火苗稳住了才继续往前走。她已经不想再为这些事情付出太多心思了,因为对于她来说,现在有着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想。
宫道很长,两边的宫墙很高,月光照在墙上,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霜。沈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沈棠没有看她,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
但是沈棠先开口了。
“沈晚,陆供奉那天说的话,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沈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她没有说话,但她放慢了脚步,和沈棠并排走得更近了。
“别人真的看不见你吗,难道说你真的是宫里的某个死去之人的魂魄吗,但是她明明通阴阳却也是看不见你。”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你信她吗?”
沈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暗绿色的,软绵绵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我不知道。”沈棠说。“我愿意相信你,但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其实青禾是不是也看不见你?”
沈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怀疑过,但是我不愿意承认这一切,假如你真的不是一个人的话,我们是不是不能在一起了。”沈棠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前方。宫道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可是陆供奉说别人看不见你。她说得那么肯定。她跟我无冤无仇,她不会骗我吧。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别人真的看不见你,那青禾是怎么回事?她是真的看得见,还是在假装看得见?”
沈晚没有说话。沈棠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的沈晚,脸白得像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写。
“如果青禾是假装看得见,”沈棠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几乎快要听不清楚了,“那她为什么要骗我?是为了让我开心吗?因为我在乎你,所以她也附和我?她怕我知道了真相会难过,所以她骗了我吗。”
沈晚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沈棠不敢再看她,她看着前方的宫道。宫道尽头是咸福宫的院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青禾一定在里面等着,铺好了被子,在桌边留了一盏灯。
“但我不想问青禾。”沈棠说。“我还是不想承认这一切,不想从一场美梦中醒来。”
回到东偏殿的时候,青禾果然已经把床铺好了。桌边留了一盏灯,灯芯剪过了,火苗不大不小,刚好够照亮整间屋子。
青禾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
“格格,喝碗汤暖暖身子。”她把汤放在桌上。
沈棠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
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几天后,陆清玄来东偏殿找沈棠。沈棠不在,去了上书房。青禾在里间收拾衣裳,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走出来。
陆清玄站在门口。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陆清玄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有打开的记忆。青禾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叠了一半的衣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清玄忽然叫了一声。“阿禾?”
青禾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亮了一下。
“阿玄。”
陆清玄走进来,在青禾面前站定。青禾的长相和她记忆里没什么区别,和很多年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一样。只是那双从前只会摸鱼摘野果的手,现在粗糙了,布满了针眼和烫痕。
“你怎么在这里?”陆清玄问。
“奴婢在咸福宫当差。”青禾说。陆清玄听到“奴婢”两个字,微微皱了皱眉,忽然感觉有些陌生,她站在那里看着青禾,很久没有说话。青禾也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衣裳放在桌上,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清玄。
一道符。叠得方方正正的。陆清玄接过去展开,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她认出来了,是自己的笔迹。是她在咸福宫做法事时给沈棠的那道符。
“这是我给八格格那道符?”陆清玄问。
“是的。”
陆清玄看着那道符,她把符重新叠好,递还给青禾。
“送给你吧。”陆清玄说。
“好。”青禾接过去,收回了袖子里。
两个人又沉默了。陆清玄看着青禾,目光从青禾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她身上那件半旧的宫女衣裳上。
“你在这里……还好吗?”陆清玄问。
“还好。格格对奴婢很好。”
陆清玄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看着青禾收拾衣裳。青禾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件衣裳都叠得方方正正,边对边,角对角。
“阿禾。”
“怎么了。”
“原来你进了宫,那我以后也可以常来找你说话吗?”
青禾抬起头,看着她。“当然可以。”
那天傍晚,沈棠从书房回来,她注意到今天青禾心情似乎很好。
“青禾,你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
青禾正在叠被子,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陆供奉今天来过了。她认出了奴婢。”
沈棠愣了一下。“你们认识?”
“奴婢和陆供奉是同村。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后来道人把她带走了,就再也没见过。没想到在宫里碰上了。”
沈棠感受到了青禾语气中的轻快,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遗憾。
“那挺好的。”沈棠说。“以后她来了,你多留她坐一会儿吧。”
青禾收拾好床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棠忽然有点好奇青禾的过去,在进宫之前,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