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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圣水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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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东街的大雾尚未散尽。
裴照在内屋换上了一身破旧的粗布短打。衣裳是临风昨日深夜打着黑从隔壁脚夫那里借来的,前襟和衣摆上还结着几块洗不干净的乌黑油灰,透着股刺鼻的柴烟味。两人将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
临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围着裴照转了半圈,眉头拧了拧:“不像。”
裴照理着领口,皱眉道:“哪里不像?”
“细皮嫩肉,太白净了些。过关的庙祝一眼就能瞧出你是个没吃过苦的公子哥。”
话音未落,临风长臂一伸,直接从尚未清灰的灶底抹了一把黏腻的锅底灰,趁着裴照不备糊在了他的下巴和脖颈上。
这下瞧着与城中四处找活的流民无异了。
裴照脚下一错,险些一掌劈过去:“临风,你想死吗?”
临风动作利落地往后退了一步,嘿嘿直乐:“这回成了。走吧,夜狸公子。”
西街善堂后门,天刚亮便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有来应后厨厨役的,有长年挑水的苦力,也有几个浆洗衣服的粗大妇人。这几日太平庙收拢的孩子越来越多,善堂原先的几个庙祝根本照管不过来,后厨极缺干粗活的手脚。
乌黑的木门旁,钉着一张盖了太平庙印记的告示:“凡愿入善堂帮工者,试工三日,日供两餐。若三日后自愿留下,记入官府香册,按月给米一斗。”
临风拿眼角扫了一眼那行字,冷哼了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倒是会收买人心。”
裴照低着头:“天灾刚过,有饭吃、有米拿,换作任何一个要饿死的老百姓,谁能不来?”
轮到他们时,坐在门槛后面的灰衣庙祝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姓名?”
临风抢先跨上半步,粗声粗气道:“林风。”
裴照垂眼道:“阿照。”
庙祝在外册上随意记了两笔,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量:“会做什么粗活?”
“劈柴挑水,有一把子力气,都能干。”临风拍了拍自己粗壮的胳膊。
庙祝又看向站在后面的裴照。
裴照弓了弓腰,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小人从前跟着私塾的主人伺候过几年,识得几个字,也会算些简单的账目,粗活也能干得。”
庙祝听见他识字,倒多看了他一眼。
“会写账?”
“会一点。”
庙祝从旁边的竹筐里摸出两块木牌扔了过来:“后厨正缺个点算饭牌和记账的。你们先试工三日,若三日后诚心礼神,自会记入香册。”
临风摆出一副市井小民的贪婪:“入了香册,下个月当真能按月给白米?”
“自然。”庙祝和善地笑了笑,“太平神不亏待天下任何一个诚心人。挂在腰上,进去吧。今天一个去后院劈柴,一个跟着管事点饭牌。”
裴照接过那块写着“试工”二字的木牌,借着躬身行礼的动作,跟着临风跨进了那道漆黑的后门。
善堂内部的干净程度,远超裴照的预料。
几个妇人正在淘米,灶上架着两口大锅,锅里熬着粥。里面有菜叶,旁边案板上还放着一小盆剁碎的肉末。
如今的扶光书舍连粗麦面都要省着吃,而这里的善堂,却能给孩子顿顿添上肉星。
一名管事夹着一本账册走过来,挑剔地剜了两人一眼,指尖点了点临风:“你,去后院劈柴,别偷懒。你,跟着老婆子走。”
临风给裴照递了个小心的眼神,扛起旁边的扁担便往后院走去。
裴照则被带到了前头的饭堂。
管事婆子递给裴照一本册子。
“每桌十二个碗,十二双筷。孩子们用饭前必须在门外洗净双手,坐下之后,合目祈愿,不许发出半点声音。谁若是开了口、动了筷,你就在这册子上给他的名字画一道红线。”
裴照抱着册子,故作不解地抬头:“说话也要记?”
管事婆子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饭时心静,方知感恩。这里的孩子受了太平神的教化,没有先生的允许,是不可以像外头那些野孩子一样乱吠的。”
裴照急忙低下头,“是是是。”
没过多久,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孩子们来了。
几十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排成两条笔直的队列。他们身上全都换上了太平庙统一发放的灰青色短袍,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头,坐定之后,便不挪动了。
裴照站在旁边,认出了好几个孩子。
周满,老周家的孩子。
小鹿,原先在扶光书舍最爱趴桌子睡觉。
还有一个叫三宝的,刚来书舍那天偷吃了临风半个风吹饼,被临风追得满院子跑。
可如今,这个最坐不住的三宝,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
“咚——!”
大堂正前方的灰衣先生重重地敲了一下木鱼。
长桌上的几十个孩子同时合上双眼,声音没有高低起伏,齐声念诵道:“太平神在上。今日一饭,皆是神恩。不贪,不争,不怨。愿心火熄灭,愿众生同归太平。”
念毕,他们才机械地端起木碗,拿起竹箸。
整间能容纳上百人的大饭堂里,瞬间只剩下碗筷极为轻微的碰撞声。
从前在扶光书舍,一到吃饭时候,院子里能吵翻天。有人嫌自己那碗少了,有人把青菜偷偷拨给旁边人,有人吃得太快噎住,被临风拍着背骂“你们是饿死鬼投胎吗?”。
烦是真的烦。
可那才像孩子。
这里的饭明明更好,孩子们却吃得像在完成一件差事。
三宝坐在周满旁边。
他大约是肚里实在缺油水,在喝干了自己碗里的稀粥后,眼珠子下意识地往周满那个多打了一丁点肉末的碗里扫了一眼。
他甚至连身侧的同伴都未曾察觉。
可大堂最前方那个灰衣先生的目光,却在一瞬间如鹰隼般剜了过来。
三宝浑身剧烈地一哆嗦,几乎是本能地放下了手里的竹箸。这个只有六七岁大的孩子,在没有任何人斥责的情况下,脸色煞白地站起身来,面向先生双手合十,用一种近乎背诵的语调开口:“弟子有罪。弟子方才,生了贪念。”
灰衣先生缓缓走过去,用那只干瘪的手掌在三宝的发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知错便好。欲海无涯,唯静能渡。用完饭后,自己去静心屋坐一炷香吧。”
三宝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乖巧地低下了头:“是。”
静心屋。
他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用完饭后,孩子们排着队将木碗送回后厨。
裴照站在大木桶旁负责收碗。当周满走到他面前时,裴照借着接过木碗的动作,身子往前倾了倾,很小声地喊了一句:“周满。”
孩子抬起头,那双原本亮堂的眼睛此时像是一面死水。
“你……还认得我吗?”裴照盯着他的脸,有些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中了什么迷魂术。
周满看着他脸上的锅底灰,沉默了约莫两息的时间,才缓缓开口:“认得。你是扶光书舍的裴先生。”
他的语气太客气了,客气得像是在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说话。
裴照急忙又往前凑了半步:“周满,你……还想回书舍念书吗?先生们把那几张坏了的桌凳都修好了。”
周满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极为短暂的迟疑,他似乎是在极力理解“回书舍”和“念书”这两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迟钝地摇了摇头。
“善堂很好。”
周满将木碗端端正正地叠放在桶里,转过身,毫无留恋地跟着队列朝前院走去。
后头传来了管事老妪不耐烦的催促:“阿照,手脚放利落些,后面还有几十碗等着你擦洗呢!”
“知道了。”裴照深吸了一口气,将戾气生生压了下去。
下午未时,裴照借着给后院送水的名义,跟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墙边种着几株矮松,最里面有一间小屋,窗户上糊着厚纸。
屋檐下面,挂着一块新漆好的木牌,上书“静心”二字。
被灰衣先生牵着手带过来的,正是正午时分在饭堂里“生了贪念”的三宝。
灰衣先生在门前停下脚步,体贴地替孩子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进去把心里的贪念和怨气放下,出来就好了。”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裴照提着水桶站在斜前方的游廊底下,借着错开的门缝,看清了屋里的摆设。
干净的青砖地上放着一个蒲团,正前方的神台上供着一尊寸许高的太平神人形轮廓,神像下方摆着一只青铜香炉。
孩子走进去后,木门在裴照眼前合上。
裴照放下水桶,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木屋背阴处的窗根底下。
窗纸糊得厚,可靠近窗棂的地方被潮气泡开了一点。
他用湿指轻轻一抹,那道缝便开得更大了些。
他眯了眯眼,贴过去看。
灰衣先生在神台前盘膝坐下,看着跪在蒲团上的三宝,语调平缓:“今日在饭堂,为何生贪?”
“看见……看见周满碗里的肉比我的多。我没吃饱。”
“想要?”
“想。”
“想要的时候,心里难受吗?”
孩子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难受。”
灰衣先生从案上的铜壶里倒出半碗水。
他又用竹匙从香炉旁的小瓷盏里挑了一撮香灰,慢慢搅进碗里。
三宝看着递到眼前的这碗混浊的香灰水,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攥住了衣角,整个身子开始剧烈地抗拒。
“先生……我不想喝这个水。”
灰衣先生眼帘微垂:“为什么?喝下去,心里就不苦了。”
“喝了……喝了之后,我……就不想我娘了。”
屋里的灰衣先生长久地看着孩子:“父母皆是前缘,怨憎会,爱别离,皆是欲海里洗不净的泥沙。喝下去,此身才能归静。”
三宝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最终,那双小手有些颤抖地伸过去,接过了瓷碗。他仰起头,将那碗‘圣水’大口大口地灌进了喉咙里。喝到一半的时候,他被水里的苦檀味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灰衣先生伸手,在孩子的后背上温柔地拍了拍:“好孩子。”
“看见什么了?”
一声耳语毫无预兆地在裴照耳后炸开。
裴照浑身的寒毛在瞬间立起,藏在袖中的短剑差点直接朝后戳过去。一回头,才瞧见临风正扛着半捆粗柴,弯着腰蹲在自己身后,正用口型冲着他挤眉弄眼。
裴照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用脚尖在临风的布鞋上重重碾了一下,这才再次将视线投向窗纸的裂缝。
屋里,三宝已经放下了空碗。
没多久,静心屋的门开了。
孩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脸上已经没有方才那点害怕了。他走到灰衣先生面前,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地。
灰衣先生垂头看着他:“还想你娘吗?”
三宝摇了摇头:“父母是前缘。不想了。”
“还想多吃肉吗?”
孩子再次摇头:“贪念会生苦。不想了。”
灰衣先生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好孩子,去偏殿歇着吧。”
傍晚暮色四合,前院的宏大钟声再次敲响。
收工的时候,西街善堂的庙祝在后门口给每个试工的帮工发了两个干硬的杂面馒头。裴照和临风揣着馒头一前一后地出了巷子,直到拐进东街一处彻底没人瞧见的墙根底下,临风才从袖口里摸出了一个指头粗细的小竹筒。
“就这么点。”裴照接过来。
“你还想要多少,这不就是香灰掺水嘛?静心屋里的水是我放进去的,没什么特别,就是寻常井水而已。”
裴照把玩着手里的竹筒,撩起眼皮,问了一句:“你摸到这香灰的时候,有没有听见点旁的声音?”
“没有啊,我嫌那香炉里的灰烫手,直接拿这空竹筒打斜了,往那香炉里一戳,就这么舀上来的。能听见什么动静?”
裴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手把竹筒塞到怀里。
临风问:“那现在怎么办?”
裴照把竹筒塞进怀里:“你先回书舍。”
“你呢?”
“去找沈廷岳。”说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从什么时候起,遇到这种事,他第一反应是先去找沈廷岳?
色令智昏,真是糊涂透顶!
临风道:“行。那你自己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