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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龙山 自舒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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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舒州城一路向西北,山势渐高,重峦叠嶂间尽是冷硬的花岗岩。
青龙山横亘在舒州城西北面,山势起伏,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这里虽是穷山恶水,偏生肚子里裹着大新朝数一数二的高级铜矿脉,出产的紫铜与精铜成色极上乘,历来是朝廷铸钱、造器的重地。
天刚麻麻亮,山谷里凝着一层白朦朦的雾气。裴照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长鬃马上,两条腿晃晃荡荡地垂在马镫两侧。他大半个下巴都埋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狐狸眼。
“沈廷岳,”裴照吃了一口冷风,口气有些含糊,“朝廷历来严禁私采铜矿,那是动摇大朝钱法的死罪。虽然领头的可能是行宫那边的人,但明面上他还是工部登记在册的五品官,你没拿到确凿的把柄就贸然查他的地盘,要是被郡主传回京里,怕不是又要落个目无法纪的弹劾。”
沈廷岳端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他今日只着了一身黑色劲服,越发显得身形清俊冷冽。他控着马缰的五指骨节修长,语调四平八稳: “郡主在城里施粥、收容孩童,明面上做的是活菩萨的买卖。可朝廷如今是什么光景?若是有银子,怎么可能放着边境的社稷不管,只顾着舒州这一处的安稳?她安合在舒州既无封地,又无食邑,偏偏还养着上百个诡异的庙祝,天天这么流水似地焚烧太平神香。这笔源源不断的银钱是从哪儿开销出来的?”
裴照眼神一动:“你怀疑她私采高级铜矿,用来贴补太平庙?”
“青龙山一年出铜石上万斤,只要在账目上挪动一成,就是几千两白银的流水。”沈廷岳勒停了马,指了指前方掩映在山坳里的矿场,“而且,这里是舒州劳力最密集的地方,每日就有上千个矿工在地下搏命。”
裴照点了点头,跟着翻身下马,神色少见地肃穆起来。
他正纳闷这地方怎么如此肃静,冷不丁,眼皮底下就撞见了一桩小摩擦。
前头一个领干粮的汉子脚下走得急了些,一趔趄,一脚重重踩在了前人的后脚跟上。按着寻常的粗汉脾气,平白无故挨了这一脚,再不济也应该拧起眉毛才是。可偏生挨了踩的那位只是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对着后头的人不慌不忙地双手合十,念叨了一句:“太平神护佑。”
裴照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这场景太熟悉了,和城里那些排队领粥的乞儿、长街上和气的街坊如出一辙。
“站住!干什么的?!”
还没等裴照看明白,一声粗暴的喝问让他回过神来。
大管事曹达领着四个带刀的护卫,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此人四十上下,生得白胖富态,一双眼里满是警惕,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不请自来的生人:“这地方是朝廷封锁的重地,闲杂人等不许入内。”
裴照一听,大少爷脾气登时往上翻,“你知道他是谁吗?”他一指旁边的沈廷岳。
“我管他是谁,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赶紧走。”
“那我告诉你,他可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廷岳一步跨上前,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劫了过去。
“在下兄弟二人本是想去西边寻亲,没成想在这青龙山里迷了道儿。”沈廷岳微微躬了躬身子,语调透着奔波流离的沙哑“一路上干粮吃尽了,连银子都花了个精光。眼见着要饿死在山里,瞧见这边有人气,这才斗胆摸过来……不知贵地还要不要干力气活的工人?只要管一顿饱饭,有个落脚的草棚成。”
“……?”
裴照两眼一黑,险些被自个儿的一口口水给当场呛死。
兄弟?!干活?!
他和沈廷岳哪里像兄弟。
大少爷霍然扭过头,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滚滚的,钉在沈廷岳那张面不改色的侧脸上。他在心里疯狂抓狂,沈廷岳你是不是疯了?!你出门前吃错药还是真气逆行把脑子烧糊涂了?你看我像是能在矿场干活的体格吗?!
现在装晕还来不来得及?
裴照平素里最是疏于锻炼,他除了那身保命逃跑用的轻功还算过得去,平日里连多走两步路都嫌鞋底子烫脚。让他这副细皮嫩肉的身子骨下到矿道里去采矿?
那不是要查案,那是直接送他去西天!
他狠狠往沈廷岳腰上拧了一下,压低了嗓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嚼碎了的字眼:“姓沈的,你少跟小爷在这儿唱大戏,你昨儿晚上可没跟我商量这出!”
沈廷岳充耳不闻,脸上不漏一点破绽。心想我之前分明让你在书舍老实待着,是你自己非要跟过来了,可不能怪我。
曹达听了沈廷岳的话,有些狐疑地往前迈了两步。他那双贼溜溜的招子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裴照那张白净俊俏的脸蛋上,冷笑了一声:“瞧你们这细皮嫩肉的样儿,像是哪个大户人家里偷跑出来的落难少爷。我们青龙山要的是能吃苦、能扛大个的硬汉,可不要吃干饭的废物。你且说说,你们能干点什么?”
沈廷岳没答话,只是转过身,左右扫视了一眼。
不远处的空地上,正停着一辆刚从矿道里拉出来的独轮木车,上头大喇喇地码着四块磨盘大小的生铜矿石,少说也有两百来斤。两个精壮的矿工这会儿正憋得满脸通红、合力准备往冶炼炉那边抬。
沈廷岳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他解开身上的护腕,露出一节线条利落的手臂。也没见他怎么作势蓄力,只是单手搭在那块最沉的铜石边缘,两百多斤重的生铜石,被他用一只右手,稳稳当当地在半空中平举了起来。沈廷岳面不改色,随后双手一起,严丝合缝地把铜石又稳稳放回了木车中央。
周围几个路过的矿工瞧见,那双木然的眼里终于漏出了一丁点活人该有的惊骇。
曹达的一双细缝眼登时瞪圆了,嘴里的唾沫星子险些咽错了道儿。他干这行多年,自然瞧得出这是内家高手的真本事,有这等力气,一个人能顶十个矿奴使唤。
“好汉子!力气当真不小!”曹达脸上的横肉堆出了笑,赶忙一拍大腿,“成!你这个大个子留下,一天管三顿白面馒头!”
说着,曹达又把视线挪向了一旁正疯狂翻白眼的裴照,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那他呢?你这弟弟瞧着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总不能在旁边干看着吧?”
沈廷岳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掌心的石粉,微微侧过身,冲着裴照扬了扬下巴,语调温吞得很:“曹管事有所不知,我这弟弟虽然手脚笨拙了些,但骨头轻、身手快。下头那些个狭窄、人钻不进去的矿道,放他下去当个探路的探子,那是再合适不过了。只要管他一口馒头,他断不敢偷懒。
沈、廷、岳!
裴照气得头顶生烟,两只拳头攥得咔咔直响。要是眼神能杀人,这会儿沈廷岳应该已经被他融化成一滩骨头渣子了。
“行了行了,小兄弟,甭跟这儿尥蹶子。你哥有一句话说得对,这青龙山的地界,向来不养闲人。既然要吃这口白面馒头,规矩就得立在明面上。”
曹达一边说着,一边冲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张,连带着一盒印泥,“啪嗒”一声拍在一旁的乱石堆上。
裴照撩起眼皮一瞅,那当头的一行大字戳得他眼皮直跳。
生死契。
沈廷岳瞧着那叠契约,神色倒还算平静。他自然明白,几千号人在百丈深的矿场里干活,因着山体塌方、中暑劳伤而死人的事,向来是家常便饭。下去前签一份生死契,在这行里反倒成了最正常的惯例。
不过,他的心思多转了半个圈。沈廷岳装作有些露怯似地缩了缩脖子,手指了指那张纸,留心问了一句: “曹管事,在下兄弟二人虽然缺钱,但也是惜命的。这契约上的字眼瞧着怪吓人的……不知咱们这青龙山里头,平日里因伤因病抬出来的兄弟,究竟多不多啊?不瞒您说,我这弟弟打小身子骨弱,胆子还小,真要是太危险,我想他还是别下去了。”
曹达一听,哪能放过这两只自己撞进网里来的送死耗子?
他赶忙咳嗽了一声,一拍大腿:“哎呀,你瞧瞧你这通身泼天的力气,怎么胆子倒跟属耗子似地?本管事今儿个跟你掏个心窝子,这干矿工的行当,只要你肯好好卖力气,工钱绝对少不了你们兄弟俩的!”
“退一万步讲,真要是命数不好,在底下碰着天灾塌方缺了胳膊断了腿……嘿,咱们青龙山身后的贵人,那可是天底下的活菩萨!咱们这儿给的安家补贴,可比别处足足高出一倍!你放眼整个新朝打听打听,上哪儿找这么慈悲的地盘去?”
站在一旁的裴照,眼角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抽。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扭头,正撞上沈廷岳递过来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撞了个正着。
青龙山若是走官家的账,所有的开销都得算工部头上。
如今的工部哪来的余钱给死人发双倍的买命钱?
最近这舒州城里的妖魔鬼怪,今日总算是被他们在这荒山沟里,撕开了一条见光的缝隙。
“成。”
沈廷岳当先收回了视线,复又换上了那副账房先生特有的老实巴交样,“曹管事既把话说明白了,我们兄弟也豁出去了。”
说罢,沈廷岳走上前,利落地在生死契上画了押。
裴照在一旁翻了个大白眼,在另一张纸上也跟着画上了押。
“得咧!”
曹达大乐,将那两张按了血手印的契约小心放进怀里,随后面色一狞,冲着身后的护卫冷声吆喝:“来人啊!带这两位新兄弟下到三号矿道里去探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