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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心草 裴照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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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走到经略使府侧门前时,已是后半夜。
深秋的夜里起了大雾。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方不知隔了几条巷的地方,隐隐传来巡夜人有一下没一下的打梆子声,显得空落寂寥。偏门上方的房檐下,两盏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裴照站在侧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
从前他来这府里,十回里倒有七回是不走正路的。墙根底下那棵老槐树的粗干横斜着伸出墙头,正好能给他借力踩上一脚。沈廷岳后来大约是实在看不下去,生怕这属猫的家伙哪天在黑夜里摔断了腿,才强按着他,教了套万能的轻功。
方才在太平庙里,若不是怀里的玉牌,他现在未必还能站在这里。这句话他一路上已经在心里说了不下几百遍。
裴照闭了闭眼,终于抬起右手,在厚重的木门上重重地扣了几下。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谁?” 是阿林的嗓音,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
门栓被人从里头抽开。阿林探出头来,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灯光照到裴照脸上的一瞬,他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裴公子?您……您怎么从这儿……”
裴照别开眼:“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没见过人半夜敲门?”
阿林连忙把门开大,“公子正经敲门……这倒真是头一遭。”
裴照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嘴硬地哼了一声。
阿林赶紧侧身让路:“大人还在书房。”
裴照迈进门里:“谁问他了?”
阿林低头关门,只道:“灶上温着粥。小厨房的人刚添过火,应当还热。”
裴照脚步一顿。
阿林提着灯在前头引路,也没再说什么。
穿过内院时,裴照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夜里来找沈廷岳时,也是这样一条路。那时他大多是直接翻进院里,站在窗外喊一声“沈廷岳”,有时沈廷岳还没应,阿林便已经端着宵夜出来了。
阿林把人领到书房门前,低声道:“大人。”
屋里很快传来沈廷岳的声音。
“进。”
阿林推开门。
他看见沈廷岳没有坐在案后。
他正坐在靠窗的那张的太师椅上。那是整间书房里最舒服的一张,往日里只要裴照进来,大半个身子都是死赖在这张椅上的。
椅背上还搭着一件薄披风,桌边放着一盏没动过的茶,旁边是一小碟糖渍梅子。
裴照看见那碟梅子,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沈廷岳原本以为进来的是阿林。
直到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沈廷岳的目光先落在裴照惨白的脸上,又落到他被冷汗浸湿的衣襟,最后停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指腹有一圈被烫出的红痕。
沈廷岳立刻站了起来。
可他刚动了一下,裴照便皱了皱眉。
沈廷岳不明白什么意思,只能轻声问道:“伤着没有?”
裴照抬脚进屋:“没有。”
沈廷岳想拉过他的手。
裴照反应更快一步,把手往袖子里一藏:“干什么?”
沈廷岳叹了口气,朝阿林吩咐:“去把药膏取来。再把粥端过来。”
阿林低头应了声,很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照立刻道:“我不是来吃饭的。”
沈廷岳道:“嗯。”
裴照从怀里取出那只用帕子缠紧的小包,放到沈廷岳面前。
沈廷岳看着那只沾着香灰的小包。
裴照硬邦邦地说:“查完我就走。”
沈廷岳点头:“好。”
裴照更堵了。他盯着沈廷岳看了片刻,忍不住道:“你就没别的话要说?”
沈廷岳静了一下:“有。”
裴照眉梢一挑。
沈廷岳道:“先坐下。”
裴照:“……”
他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这一句。
阿林很快端了药膏和热粥进来。沈廷岳拿起药膏,朝裴照伸手。
裴照还别扭着:“小伤。”
“手。”
“我说了小伤。”
沈廷岳盯着他,没有说话。
裴照被他看得心里发虚,索性把手伸了出去,语气很不好:“前两日瞧着沈大人同那位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安合郡主低声细语,说得挺投机、挺般配的嘛。满舒州城的说书人都在夸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裴照撇开眼,“现在想起来关心我了?”
沈廷岳低头看他的指腹。香灰灼出来的红痕没什么大碍。他用指腹挑了些药膏,轻轻涂上去。
过了片刻,才轻声道:“若真不信我,你今晚就不会来。”
裴照心里酸得快把五脏庙都腐蚀了的那些纠结与糟心,难道……难道就这样被沈廷岳一句话解开了?
竟就这么叫沈廷岳气定神闲,三下五除二地给抹过去了?
沈廷岳替他把几处红痕都涂好,又用干净纱布缠了一圈。
“好了,说说吧。你去太平庙干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
“那你这包香灰,和你烫伤的手怎么回事呢?”
裴照撇了撇嘴。这会你倒是看得清楚了。
他把自己夜探西街太平庙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只是在说到神像浮现他的脸这段,含糊带了过去。
沈廷岳松开他的手,将药膏放回一旁,才拿起那包香灰,转身走到案前。
裴照跟了过去。
沈廷岳把香灰分出少许,放进白瓷盏中,又倒了些清水。
香灰入水后,水面上浮出几缕青色药渣,像被火烧过的草根残丝。
沈廷岳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在灯下看。
裴照整个人往前凑了大半截:“看出什么了?”
“镇魂草。”沈廷岳说。
“不对啊,你且等会儿。怎么你碰香灰就没事,我碰一下就听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
沈廷岳拿针的动作倏地一顿。
他一开口,虽然这事他也没底,却无端叫裴照心安。
“个中缘由我也不清楚。你年少时那双阴阳眼虽说是治好了,但灵台深处保不齐还留了些寻常人家没有的异质根基。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裴照只能蔫了吧唧地点了点头。不然还能如何。
过了片刻,沈廷岳才把银针放下,又取了一点香灰,放在铜片上,用火折子轻轻一逼。
苦檀味更重。
随后,另一股更浅的草药味浮出来。
裴照耸了耸鼻子,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你别跟小爷在这儿卖关子。”
“离心草。”
裴照没听过这个名字:“什么草?”
沈廷岳道:“只生在青龙山一带。根须细,喜阴,多长在矿脉附近的石缝里。寻常入药,可安神、止悸,也能让痛感与惊惧变得迟钝些。少量用,并不伤身。”
他顿了顿,“可若与镇魂草同焚,再日日吸入,便不是安神。”
“青龙山?”裴照抓住了这三个字。
沈廷岳点头。“舒州最好的铜矿,也在青龙山。”
裴照看了一眼那点香灰,又看向沈廷岳:“所以太平香的药材,是从矿场来的?”
“至少离心草是。”沈廷岳把药渣放到一张白纸上,小心折起。“这味草不好采。普通药铺一年也未必收得到几钱。若太平庙日日焚这种香,所需绝不是小数。”
裴照脸色变了变。
“要么有人替他们从青龙山运药。要么……”
裴照替他说完:“要么青龙山那边,本来就在替太平庙做事。”
沈廷岳没有否定。
裴照看着案上的香灰,忽然想起太平庙里那尊没有脸的神像。它低头看他的时候,面孔上一点点浮出自己的脸。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
沈廷岳察觉到了:“还有别的事?”
裴照立刻道:“没有。”
沈廷岳依旧盯着他看,就是不说话。
裴照被他看得心烦:“你现在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沈廷岳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我是担心你。”
裴照喉咙一哽。他立刻端起茶,喝了一口,结果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眉头皱起来。
沈廷岳伸手要替他换一盏热的,裴照把茶盏往旁边一放:“不用。”
裴照终究还是开口:“我碰到香灰以后,听见很多声音。都是来许愿的人。求财的,求子的,求活命的,也有求别人死的。最开始乱得很,后来都变成一句‘愿怨恨沉寂,愿心火熄灭,愿众生同归太平。’
后来,大殿里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形神像,在香灰雾气里低头看我。它的那张空白脸上,一息的工夫,生生拓印出了我自己的模样。它贴着我的耳朵根子问我,
‘很累吧……撑不住了对不对……只要相信太平神,往后就再也不会痛了。’类似这种话。”
裴照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
“沈廷岳,小爷今天说句丢脸的实话。那会儿,我心底深处……竟然真的动过一丝念头。我觉得由着它把我的心性抹了,由着它让我变成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沈廷岳的心底剧烈一颤。
片刻后,那只宽大的手掌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别怕。”沈廷岳的声音沙哑,里面带着一丝压抑的血腥气,“那妖鬼没有多大的道行,它不过是揣度人心,专门挑你从小到大最不愿面对的那块伤疤下嘴罢了。”
裴照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地开口:“刘家村那天,我话不好听。”
沈廷岳道:“没有,你说的是实话。”
裴照别开脸:“但你也别指望我收回去。你得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知道。”
“你就不能不知道一回?”
沈廷岳看了他片刻,低声道:“那我慢慢学。”
裴照吃了两口粥,又把碗放下:“别以为我来找你,这事就算过去了。”
沈廷岳道:“没这么想。”
裴照噎住。
过了一会儿,他偏开脸,小声道:“说你以后不能默许这种歪门邪道的事。”
沈廷岳声音低但坚定:“好。”
沈廷岳把裴照的香灰放到“太平神案”的卷宗旁,“接下来得查查两处。”
裴照抬眼:“哪两处?”
“善堂和青龙山。”
裴照想也不想:“我也去。”
沈廷岳剜了他一眼:“去哪儿?你哪儿都不许去。”
“我就要去。”
“善堂你可以去,去看看里面用的香是不是都是同一种。”
“青龙山呢?”裴照皱眉,“你又想把我撇开?”
沈廷岳道:“那地方我也没去过,不安全。你还是别去的好。”
裴照冷笑:“你现在又管得着我了?”
沈廷岳尽量把声音放轻:“管不着,所以同你商量。”
“商量是吧?好说!小爷现在给你的答复就是——不、行!
这青龙山,老子去定了!明日我去趟善堂,随后便来找你。”
裴照继续道:“刘家村那日是我气疯了。可你若因此以后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自己去做,那我才真要恨你。”
沈廷岳最终只能无奈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