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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脸神像 沈廷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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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岳写下“太平神案”的第二日,扶光书舍门口多了两袋米和一筐炭。
东西是清晨送来的。送东西的人放下东西便走。
“这世道真是邪门。”小石头弯腰拍了拍米袋,听见里面沉甸甸的响动,又低头翻了翻那筐炭,“米和炭还能自己认门,知道咱们这快揭不开锅了。”
阿衡闻言抬头,“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有人送就收着,难不成你还想把它们扛回去?”
小石头皱眉,“话不是这么说。无缘无故的东西,哪能乱收?”
裴照站在门里,一看他就知道是谁送来的。
小石头见他一直不说话,试探着问:“这东西……收不收?”
裴照撸起袖子去扛米袋,“搬进去。”
小石头松了口气,弯腰去搬那筐炭。
裴照走到半路,又说:“记得记账。”
小石头一愣:“记什么账?”
“等小爷日后发达了,通通还给他。”
小石头张了张嘴,都穷成这样了,还什么还。“行,记就记,反正账本上已经一堆烂账了,也不差这一笔。”
扶光书舍比前几日更空了。
裴照坐在一张长凳前,手里拿着一柄毛刷,泄愤似的清理桌面上的旧痕,那些都是先前学生们留下的。
裴照低头刷了许久,直到脖颈都有些发酸,才停下手,揉了揉后颈。
“小夜狸,别刷了。” 临风推门进来,把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扔。 “醉月楼后厨今日烤坏了一炉乳鸽,掌柜嫌卖相不好,便宜处理。快趁热吃。”
油纸包一打开,热气混着肉香往外冒。
阿衡原本还在院角劈柴,闻着味儿立刻抬头:“你哪来的钱?”
临风瞥他一眼:“我替醉月楼搬了半个时辰酒坛,掌柜抵给我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阿衡把斧头往地上一杵,拍了拍手便往这边走。临风一把按住油纸,“你等会儿。这是我给小夜狸带的。他这几天吃得比猫还少,再这样下去,沈大人没来找人,咱们先把人饿没了。”
裴照原本已经抬起手了,听见最后半句,动作顿了一下。
临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咳了一声:“我嘴快,嘴快。你当没听见。”
裴照确实想装听不见来着,只把毛刷放到一旁,伸手去拿油纸里的乳鸽。
可手伸到半路,他忽然皱了皱眉。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烤乳鸽的油香,而是临风身上沾的那股熟悉的苦檀香。
这味道近来在舒州城里到处都有。
可如果只是路过,身上是不会有这么重的味道的。
裴照缓缓抬头,看向临风,“你今日去西街了?”
临风正拍着衣裳上的灰,闻言随口道:“是啊,不然你哪有乳鸽吃。醉月楼就在西街那头。”
裴照盯着他肩膀:“还去了太平庙?”
临风点了点头,“顺路啊。”
阿衡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信那些吗?”
“我当然不信。”临风立刻道,“今日西街太平庙又发米,排队就给小半斗。我想着咱们书舍这么穷,不拿白不拿。再说我只是排队领米,又没入香册。”
他说完,想起那是安合郡主的地界,像是怕裴照误会,又补了一句:“我可没叛变。”
裴照放下手里的乳鸽,慢慢站起身,走到临风面前。
临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干什么?我身上有鬼?”
“别动。”裴照伸出一根手指,在临风肩头极轻地捻了一下。一缕灰白色的香灰落在他指腹上。那香灰触到皮肤的刹那,裴照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呢喃。
“……留下来……” 裴照指尖一僵。
临风见他脸色不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裴照收回手。“没事。” 他把手背到身后。“我有些头疼,出去走走。”
临风皱眉:“你这几天就没睡好,出去走什么?先吃东西。”
“不吃了。” 裴照转身往外走。
裴照出了书舍,站在门口停了片刻。
街上行人从他身旁经过,有人抱着从太平庙领来的米袋,有人提着药包,脸上都是那种平和满足的神色。
裴照低头看着指尖,那一点香灰还沾在指腹上。
耳边仿佛又响了一遍那道声音。
“留下......”
他转身往西街走去。
舒州城如今建了三处太平庙,西街这一处最大。
裴照到的时候,天色还没暗。太平庙前人山人海,长队从庙门一路排到街口。庙祝站在棚下登记香册。
裴照站在对面巷子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的人群。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怀中,指尖碰到了那块玉牌。那是沈廷岳留给他的。这几日他有好几次想把它拿下来,可每次手碰到绳结,又都舍不得拿开。
玉牌上还残着沈廷岳特有的纯阳正气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漫上来,总算压住了脚底泛起的寒意。
等到暮色渐渐沉下去。
西街太平庙的钟声敲过三下后,庙门前的施粥棚开始收拾,排队的百姓陆续散去,几个禁卫上前驱散还想留在门口的人。
太平庙巨大的漆木大门在一阵沉重的闷响中缓缓闭合。
白日里挤满人的长街,像退潮一样空了下去。
他在阴影里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街上的灯火一盏盏灭下去,才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面巾,利落地系在脸上。
沈廷岳教过他不少轻功。
裴照那时候还嘴硬,说谁稀罕学。结果没过几日,他便能踩着院墙瓦脊来去自如。
如今倒是真派上了用场。
裴照避开巡夜的禁卫,从太平庙后巷绕过去,翻上了后墙。
正殿的槅扇门没有上锁。
裴照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听到没有巡逻的脚步声后,他便推门钻了进去,又反手把门轻轻掩上。
正中央供着一尊高大的太平神像,神像下方放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香炉。炉中还有几截尚未燃尽的香,细细的青烟从香头往上升,散在大殿里。
白日里隔着人群和香烟,他只觉得这神像轮廓模糊,没什么特别。可夜里独自站在殿中,那种异样感便清楚得多。
太平神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可裴照越看,越觉得那张空白的脸并不是真的空白。
香灰在神像表面缓缓游走,时而像老人下垂的眼角,时而像孩童咧开的嘴,时而又像妇人低垂的眉。成百上千张脸,在那片空白里一闪而过,最后又全部被抹平。
裴照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定了定神。
随后,他一步步走到青铜香炉前。
香炉边缘已经被香灰熏得发黑。炉中积着厚厚一层灰,灰里还埋着许多没燃尽的香脚。
裴照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香灰,他体内的通灵物感一震,杂音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那是成千上万道念头混在一起,从香灰里一层层往他耳朵里钻。
有人求财,有人求子,有人求丈夫别再打自己,有人求孩子活过这个冬天,居然还有人求仇人病死的。那些声音最开始很混乱,每一道都有自己的欲望。可很快,所有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揉在了一起,最后只剩下一层极低的絮语。
“把事情交给太平神吧……”
“愿怨恨沉寂……”
“愿心火熄灭……”
“愿众生同归太平……”
裴照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捂住耳朵,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强撑着抬头,看向大殿中央那尊神像。
神像前的香火忽然剧烈晃了一下。殿里没有风。可炉中的青烟却开始往上翻涌。那尊原本没有五官的神像,缓缓低下了头。空白的面孔上,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浮出来。
裴照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他的脸。
神像上浮现出的,是裴照自己的脸。
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垂着眼。
香炉里的低语也变了。
不再是许多人的声音。
而像有一个人,贴在他耳边,很轻很慢地说话。
“很累吧……”
“从小到大,你一直很累。”
“你真的一点都不怨吗?”
裴照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深处的东西,被这一声声低语勾了出来。
小时候,因为那双阴阳眼,他夜里根本不敢闭眼。
一闭眼,床边就站满了东西。很长一段时间,裴照分不清坐在自己身边说话的,到底是活人,还是厉鬼,怕到整夜睁着眼。
后来他学会了装作什么都不在乎。谁要敢在他面前说起魑魅魍魉,他偏要讲一个比对方更吓人的故事,直到把对方吓得不敢再提。可那些夜里醒来时喘不过气的时刻,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长大后他不愿提起,也不许自己想。
神像上那张属于他的脸,仍旧平静地朝他看来。
低语继续钻进耳中。
“只要点一炷香,所有痛苦都会消失。”
裴照的呼吸渐渐乱了,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神台一侧,那排未点燃的贡香静静躺着。裴照伸出手。只要拿起一炷点燃它。那些声音就会停下。就在快要碰到香身的一瞬,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痛。
是那块玉牌。
那股暖意有些粗暴,像有人将他从那片让人窒息的呓语漩涡里,给活活拉扯回来。
裴照浑身一震,眼神骤然清明,猛地后退数步,后背撞上供桌边缘。
耳边的低语瞬间变得尖锐起来。
“留下来……”
“留下来……”
裴照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他一把按住怀里的玉牌。
“闭嘴。”
神像上的那张脸仍在看他。那张脸像他,却又不属于他。
裴照盯着它,抬手擦掉额角的冷汗。“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他从香炉里抓起一把香灰,用早就准备好的帕子包住,转身便往殿门口退。
神像前的香火剧烈晃动。
大殿里的低语一下子拔高,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被惊动后的急切。
“留下来……”
“归于太平……”
裴照没有回头。他推开后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后墙退去。
他翻过后墙,落进空巷时,腿竟有些发软。
夜风灌进肺里,他扶着墙,狠狠喘了几口气。耳边仍残留着那些声音。
他从前见过许多邪祟。哪一样都比这尊神像看起来更可怖。可那些东西要么吃人血肉,要么夺人性命,凶恶都摆在明面上。
这个太平神不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平庙紧闭的庙门,片刻后,转身朝东街走去,走了几步,才发现,经略使府在西街。
裴照低头摸了摸玉牌,“我可不是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