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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平神案 刘家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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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村血案之后,裴照再没踏进经略使府,沈廷岳也未去寻他。
仵作连夜验尸。死者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裂,后脑遭受重击,正是致命伤。
沈廷岳从刘家堂屋前取回半截太平香。香只剩一段焦黑的香脚,可他刚打开木匣,苦檀气味便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他验过香灰,很快认出其中最要紧的一味——镇魂草。
这种草原本用于压惊定魄。少量入香,可让惊惧之人安眠;用在受了惊吓、魂魄不稳的病人身上,甚至算得上一味好药。可若再混入其他药材,日日焚烧,又借香火愿力侵入心神,人的七情六欲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消磨殆尽。
舒州城楼上,江风从城外卷来。
沈廷岳已连续几夜没有真正合眼。守城士卒远远瞧见,便自觉退开,不敢上前打扰。
整座城安静得近乎温顺。可在沈廷岳那能够窥见气运的能力里,此时的舒州却是另一番模样。
城池上空笼着一层极淡的青烟。
那不是寻常的檀香烟气,而是众人念头汇聚而成的香火愿力。无数细若游丝的烟线从街巷、人群和庙宇之间升起,先涌入各处太平庙,再于舒州上空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沈廷岳对眼前这一幕并不意外。从太平庙建起时,他便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只是那时的舒州实在太缺粮,太缺药,也太缺银子。河道要修,码头要重开,城中商户要安抚,乡野灾户要赈济,每一处都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安合郡主来得像一场及时雨。舒州若没有这场雨,只会先旱死。
城楼下方,西街太平庙内,孩子们排成一列,袖口都绣着一枚太平纹。领头的庙祝手执戒尺,正教他们背诵经文。
风将稚嫩的童声送上城楼。
“人心生妄,故有痛苦。不争不怨,方得太平。不怒不嗔,此身归静。”
几个孩子背得整整齐齐,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像清晨寺庙里被一下一下敲响的木鱼。
等沈廷岳回到经略使府时,各司送来的公文早已堆满长案。
阿林守在门外,见他进来,低声道:“近月的民生册都送来了。”
近十日内,盗抢案较上月少了七成。流民营中因抢粮而死伤的人,也几乎没有了。不光是大案,连各坊里甲往日成日送来公堂的邻里口舌、偷盗和聚众械斗,也一桩接一桩地少了下去。
阿林端着一盏参茶进了书房:“您从昨夜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用。”
沈廷岳的指腹压过册页边角,将民生册合上,问道:“今日西街施粥,是安合郡主亲自去?”
“是。太平庙那边一早便搭了高台。”
沈廷岳起身。
阿林连忙跟上一步:“要不要叫几个人随行?”
“不必大张旗鼓。”
午后,西街施粥场人山人海。
长街两侧跪满了百姓,粥棚从街口一路搭到庙门前。
灰衣庙祝守在棚前维持秩序,许多善堂里的孩子站在一旁,念着经文。
檀香盘旋在长街上方。
安合郡主一袭素白长裙,立在高台中央。青烟从她身后飘过,将那道身影衬得像一尊刚从庙中走下来的神女。
裴照也在人群的最后方,眼下覆着一层青黑,显然也已许久没有睡好。沈廷岳出现时,他朝这边望了一眼。
百姓看见经略使,纷纷俯身行礼,人群自发向两侧让出一条道路。有人仍对沈廷岳存着敬畏,可更多人的视线越过他,追向高台上的安合郡主。
安合站在高处,唇边带着笑意:“这江淮调来的新米,百姓倒很喜欢。”
沈廷岳停在台阶前,按礼拱手:“郡主好大的手笔。”
安合提着裙摆,沿石阶缓缓而下。身后的庙祝与侍女随之散开,将四周百姓隔在数步之外。
走到沈廷岳面前时,她依旧温柔端庄:“本宫不过是想让舒州安稳一些,替皇兄分忧罢了。”
沈廷岳望向粥棚。一个瘦小的乞儿正双手捧着木碗排在队伍里。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还留着没好全的冻疮。
沈廷岳望着孩子手中的粥碗,直到热气模糊了那张枯瘦的小脸,才朝安合靠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镇魂草入香,日日焚烧。郡主究竟意欲何为?”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点破那道界限。
安合不恼,转身面向长街:“沈大人,你看看他们。”
她伸手指向方才那个捧着木碗的小乞儿。
“那孩子一个月前为了半块馊馒头,咬断过另一个孩子的手指。如今他知道守规矩,领了粥也知道谢太平神的恩典。”
她的手又指向远处码头。
“从前那里每月都要抬出几具尸首。船工脚夫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如今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沈大人,你是舒州经略使。舒州从前是什么样子,你比本宫更清楚。”
沈廷岳没有反驳。因为安合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她没有编造太平。
“可人若连怨怒、痛恨都没有了,还算活着吗?”
安合笑了。
“活着就是活着。”她向前靠近半步,话音只落在两人之间,“沈廷岳,你高高在上太久了。快要饿死的人,不会在意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跪着。”
长街两侧跪满了流民。他们怀里抱着粮袋,手中捧着热粥,脸上带着近乎相同的满足。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本宫剥去了他们的棱角,磨平了他们的怨气,让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鲜活。”她用指尖抚平袖口的褶皱,“可鲜活有什么用?”
“鲜活的流民烧杀抢掠,鲜活的妇人会闹得家宅不宁,鲜活的孩子会为了半块馒头咬断别人的手指。”
“你喜欢那样的百姓吗?”
沈廷岳绷紧下颌。
“不喜欢。”
他转向跪在粥棚前的百姓。
“可本官也断断不信,这天下的人,非得被人做成听话的提线傀儡,才配在这世道里挣下一口窝囊的饱饭。”
“沈大人还是太心软。”安合摇了摇头。
“只是本宫也想提醒沈大人一句。好好想想,舒州如今那些能够多活一日的人,究竟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沈大人有沈大人的仁义,天家也有天家的仁义。”
沈廷岳不再接话。
安合也不再继续:“本宫还有事,就不陪沈大人了。”
她转身离去,白色裙摆从青烟中掠过。两侧百姓纷纷俯身叩拜,口中念着郡主千岁,念着太平神保佑舒州。
四周的人都伏下了身,只有远处的裴照还站着。两人的视线越过层层人群撞在一起。
等安合的身影消失在庙门后,裴照也转过身,沿着长街另一头离开。
夜深时,沈廷岳独自回到经略使府。
内院桌上的饭菜一筷未动。阿林大约来过几次,又不敢撤,只能任由那几碟菜在秋夜里散尽热气。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在空荡荡的院落里一声声荡开。所有人似乎都开始接受,这样不痛不痒地活着,也没有什么不好。
沈廷岳脑中却浮出裴照的模样。若有朝一日,连裴照也觉得太平一些没什么不好,这座舒州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院墙外又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檀香。沈廷岳站在风里,直到那股气味散去,才转身进了书房。
他取出一张空白信笺,磨墨,提笔。写完最后一笔,停了片刻,又在末尾添了一行。
不得惊动安合行宫。
阿林在门外守着,听见里头传来沈廷岳的声音。
“阿林。”
他连忙推门进去。
沈廷岳把信笺折好,递给他,“交给裴荣。”
阿林怔了一下,低头接过,疑问道:“现在?”
“现在。”
阿林点头道:“是。”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廷岳垂眼看着案旁那只封着香灰的木匣。
片刻后,他重新展开一张纸,在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太平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