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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刘家村杀人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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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裴照在西街太平庙前与安合郡主隔街对视后,又过了三日。
沈廷岳到扶光书舍时,院里全是空桌。
裴照翻了半天,最后把字帖往长凳上一扔。“得,今日又没人来。”
沈廷岳垂眼看着那卷被扔在长凳上的字帖,“他们在善堂学什么?”
“学人心生妄,才有痛苦。学不争,不怒,不怨。学遇事先反省自己是不是心有戾气。”裴照越说越压不住火,“昨天有个逃课的小崽子被我逮住,我问他为什么不来书舍。他说,庙里的先生告诉他们,识字太多,人心就杂。人心一杂,就容易生妄念。”
沈廷岳沉默片刻,才问:“我记得,先前不是还有几个孩子,在这里跟着临风练些粗浅功夫,说是留着防身?”
临风站在廊下,抱着胳膊,脸色可谓是异常难看,“您快别提了。前天那些做老子的就来把孩子全领走了。那些人瞧着我,说话客气得像变了个人,说太平神教化世人,不可好勇斗狠。练了功夫,保不齐哪天就滋长了戾气,往后不学也罢。您瞧瞧,以前最爱跟人斗狠的军汉,如今连自家小子扎个马步都嫌晦气。”
沈廷岳听完,眼神沉了沉,又抬头看了一眼院角那几根闲置下来的木棍。那原本是临风给孩子们扎马步,练防身用的。
“走吧。”沈廷岳站起身,拍了拍裴照的肩膀,“既然书舍无事,陪我上街看看。”
裴照心里还憋着气,本不想应他,可再待在这空院子里,也只会越看越烦,便冷着脸跟了出去。
两人出了书舍。
东街依旧热闹,粥棚前排着长队,香火味顺着风一路飘过来。裴照闻见那味道,眉头便皱了起来。
还没走到茶摊,便看见张瘸子提着一篮鸡蛋,一瘸一拐地从巷口出来。
“张叔。”裴照在路口截住他,扫了一眼他篮子里的东西,“你这一大早提着这么多鸡蛋,上哪儿去呀?”
张瘸子一瞧见是他们,连忙躬身行礼,笑得满脸褶子:“沈大人安好、裴公子安好。这不是……自家鸡下的几个蛋,要给我那大丫头送去。”提及他那个嫁到隔壁刘家村的女儿,张瘸子的眼里竟然透出一丝由衷的欢喜。
裴照皱了皱眉。他记得张瘸子那闺女,前阵子被她男人打得半死,为什么还要回去。
“你闺女不是回刘家村了?”裴照问,“那畜生又动手了?”
“过日子嘛,哪有不磕不碰的。”张瘸子摆了摆手,语气宽和得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说着,脸上竟带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欢喜。“以前她性子倔,谁劝都不听。如今懂事多了,回去还跟她男人赔了不是,说夫妻之间要讲和气。男人心里有火,她做妻子的,顺一顺,也就过去了。”
“我想着,她如今肯好好过日子了,总得给她送点东西补补身子。”
裴照记得张瘸子那闺女。那姑娘从前被逼急了,是敢抄起菜刀跟男人拼命的。如今竟然管这叫“懂事”。
沈廷岳站在裴照身侧,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远处的街口陡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喊声。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泥,鞋都跑掉了一只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街上,一边跑一边带着撕喊:“死人了!老张!快去刘家村啊!死人了!!”
这一声叫喊太过于凄厉,把整条街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张瘸子怔怔地看着那汉子,“你好好说,着什么急?”
那汉子跑得狂喘不止,一把拽住张瘸子的肩膀, “你那大丫头!昨儿个夜里被她男人活活打死了!她不躲也不喊,就那么生生挨着!天亮的时候隔壁进去看,人已经硬了!你快去瞅瞅吧!!”
“啪!”的一声,张瘸子手里的蛋篮子脱手砸在地上,残存的蛋黄和黏糊糊的蛋液流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蛋壳,半晌没有挪动。
裴照见他这副木然的模样,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一会,张瘸子抬起头,不知是在疑问还是在确认:“你方才说……谁死了?”
“你闺女!”报信的汉子急得直跺脚,大汗淋漓地吼了出来,“昨夜让你家姑爷……在院里活活打死了!”
“畜生……” 裴照得到确认,眼眶里的血丝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廷岳。
沈廷岳一把攥住裴照的胳膊:“去看看!”
随后,沈廷岳看向街口正在维持粥棚秩序的两个巡街皂隶。
那两个皂隶原本还在人群外张望,一见经略使的目光扫过来,连忙小跑着上前。
沈廷岳从腰间取下一枚腰牌,递到其中一人手里,“去府衙。叫捕快、仵作,立刻赶往刘家村。”
那皂隶双手接过,连声应是。
隔壁的刘家村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等他们赶到时,小小的农家院落外面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院子里满地狼藉,碎掉的碗、翻倒的桌,还有墙根根底下大片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已经发黑的血迹。
“造孽啊……”
“怎么就能把人打成这样……”
裴照一把扒开挡路的村民,冲进院中。
血腥气扑面而来。
可那血腥气里,竟还混着一股浓烈的檀香。
只见堂屋门口摆着一只新供的木牌,木牌上用朱砂写着“太平神位”四个字,前头的小香炉里还压着半截没烧完的线香。
张瘸子的闺女正静静地躺在柴堆旁。她身上那件原本干净的碎花衣裳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头发蓬乱,半张脸都□□涸的血块糊住了。
裴照蹲下身,伸手替她合眼。
指尖碰到她脸颊的一瞬,他耳边忽然嗡了一声。
疼……冷……救救我……
那点声音像是从已经熄灭的炭灰里冒出的一粒火星。可还没等裴照听清,堂屋门口那炉未燃尽的太平香忽然飘来一缕青烟,将那点声音压了下去。
裴照总算是如梦初醒。
这烟就像样什么邪物压着她想喊也喊不出来。
院子的另一角,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被几个村民按在泥地上。
他脸上还沾着血,眼里却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梗着脖子骂:“她自己要闹!她自己不肯好好过日子!”
有人怒道:“你把人打死了!” 男人呸了一声,满嘴酒气。“打死又怎样?她是我婆娘!她要是不顶嘴,不往娘家跑,我能动手?”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我这是教她做人!”
“我去你娘的!”裴照胸口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脚狠命踹在了那男人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骨裂,男人被踹得满嘴喷血,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半圈,却依然梗着脖子大喊:“你是谁?这是老子家里的事!打自己婆娘这是天理!”
裴照眼底血色翻涌,伸手便去拔沈廷岳腰间的软剑。
换作往常,沈廷岳一定会拦他。可这一回,他的手却先按在了剑柄上。
他比裴照更想杀人,可沈廷岳还是生生把那股杀意压了下去。
紧接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方才在街口被他派去传令的皂隶,领着几个最先赶到的捕快挤开人群。
沈廷岳抬眼,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拿下。”
几个捕快立刻上前,将那男人从村民手里接了过去,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尸身封存,等仵作验伤。附近的村民和现场的人,全部留下问话。凶犯押入州牢。”
那男人这才终于慌了,挣扎着喊:“沈大人!这是家事!她是我婆娘!”
就在此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压抑地脚步声。
裴照一转头,就看见张瘸子终于在儿子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院子。
那个正值壮年的小伙子看着姐姐的尸体,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一边松开老爹,一边红着眼要去夺村民手里的锄头:“放开我!今儿个非要砍死这个王八蛋给我姐偿命!!”
然而,还没等他冲出去,一双手却冷不丁地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他。
是张瘸子。
“莫闹。”老人声音称得上平静。
他推开儿子,一步一步挪到女儿身边,慢慢蹲下去,替她把脸上的乱发理开。他儿子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胳膊,哭得声音都劈了,“爹!我姐让人打死了啊!你看看她!你说句话啊!”
张瘸子垂着眼,看了女儿很久。最后,他只是低声道:“这是她的命。”
裴照喉咙一紧:“你说什么?”
张瘸子从怀里摸出一炷线香,用火折子点燃。青烟升起来时,裴照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苦檀香。
张瘸子捧着香,端端正正跪在女儿尸身前。
“太平神在上。”
“我儿怨业已尽,此身归神。”
他俯身,磕了三个头。
一个父亲,在用供奉神明的大礼,拜自己被打死的女儿。
满院子的活人都目瞪口呆。
“张瘸子!!”裴照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张瘸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彻底变了调:“你睁开眼看看!那是你闺女!她是被人活活打死的!!不让他偿命?!你跟在这拜什么神?!”
张瘸子被裴照揪着衣领,脸上却异常平静,“人活着,哪有不受苦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如今她走了,是太平神怜她。”
“裴公子,莫要惊扰了神明。”
那一刻,裴照只觉得眼前这个老人,远比那个杀人犯,还要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这舒州城供奉的哪里是能救苦救难的神仙。
而站在人群里的沈廷岳静静地看着那缕在尸体旁复苏的青烟,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裴照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沈廷岳。
“都是因为你!”
沈廷岳的脸上的血色立马退了个干净。
是啊。
太平庙能在舒州站稳,是他默许的。善堂能收走那些孩子,是他没有拦住。香册能把救济和信奉绑在一起,也是他一次次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