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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平神   立秋之 ...

  •   立秋之后,舒州城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按照大新朝礼制,凡天家赐婚,宗室女本该留在京中,静候钦天监择定婚期,再由礼部会同宗人府安排之后的事宜。

      可圣旨下达不过十余日,安合郡主便主动向新帝请旨,以“代天家抚恤灾后黎庶”为名,带着三百禁卫与浩浩荡荡的仪仗,提前入了舒州。

      明面上,她是奉旨赈灾。

      舒州官场却没人真把这事看得简单。

      赈灾是真的,施恩也是真的。可这位未来的经略使夫人,更是皇帝加急送来的一双眼睛。

      郡主车驾入城那日,天刚蒙蒙亮。

      城门外霜气未散,官道两旁跪满了迎驾的官员。沈廷岳立在舒州府衙百余名官员之前。

      车驾停稳后,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掀开车帘。珠帘晃动,安合郡主隔着那层细密的珠光,看了沈廷岳一眼。

      “沈大人劳苦功高,本宫代皇兄谢过大人了。”
      她语调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未婚妻子才有的体贴,仿佛她此番南下,真的只是为了来与沈廷岳完婚。

      “臣职责所在。”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看着还算和气。

      等车驾刚安顿进行宫,当夜,安合郡主便命人开了从京城顺流运来的三船粮米。

      第二日,便搭起十座施粥棚。

      又过半月,东街口圈地动工,太平庙的行墙在数百民工的吆喝声中一日日立了起来。随后,安合郡主又亲自带着随行太医,走访城内几处最贫苦的地区,散药施针。

      这些事,沈廷岳都点头默认了。

      邪钱案之后,舒州府库空虚,冬粮紧缺。河道要修,码头要重建,流民要安置,城中商户要安抚,乡野灾户要赈济,哪一样都像填不满的窟窿。

      那一年多里,他奉旨回京述职,借邪钱案扳倒赵丞相。等他再回舒州,虽硬生生替这座城续了一口命,可也只是把将塌未塌的局面暂时撑住。

      舒州想真正缓过来,至少还要熬上一年半载。

      可谁也没想到,天家的手会伸得这样快。

      清晨时分,舒州东街。

      几个妇人蹲在井沿旁搓洗衣物。如今她们嘴里闲扯的,已经不再是前阵子哪家又饿死了人、哪家又冻死了人。而是,“昨儿我男人赶在收棚前去西街排队,领了两大碗稠粥回来。”一个妇人抹了抹额角的汗,眼里全是占了便宜后的喜色,“庙里的仙官还顺手给塞了一小包细盐呢。”

      “可不是么,那粥熬得多黏糊,舀起来都不带挂水的,里头居然还能瞧见肉丝。”

      “听说郡主这回从京里带了整整三船白米,全是江淮一带最好的仓里调出来的。”

      “到底是皇家的血脉。这心肠,和天底下那些贵人就是不一样。”

      正说着,远处长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一路跑过来,扯着嗓子喊:“太平庙今儿个登记香册了!记上名的,能领糙米和盐!孩子还能送去善堂,包吃住!”

      井边的妇人们衣物还没洗净,有人连木盆都顾不得端,抱起旁边玩泥巴的孩子,抬脚便往太平庙的方向跑。

      而东街另一头的扶光书舍,却显得有些格外冷清了。

      开阔的后院里,新拼出来的几十张粗木桌凳歪歪扭扭地摆了一地。这些桌子多是用废弃的木料赶出来的,桌腿底下有些还垫着碎木块,人只要伸手一碰,便发出一阵烦人的“咯吱”声。

      临风蹲在院子中央钉桌腿。

      木头刚对好,他深吸一口气,找准角度,一榔头结结实实夯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

      那根不争气的桌脚当场折了腰,斜斜地歪向一边。

      临风还保持着举榔头的姿势,对着那条新瘸的桌腿沉默了足足三息。

      “……它又跟老子叫板。”

      阿衡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的刨刀推得刺啦刺啦飞木屑。

      “昨日就劝你把木料拿去晒晒,你非不听。这些木头里潮气,你还火急火燎地赶着它上工。它能撑到现在,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晒什么晒?再晒两日,那帮小崽子来上课连个写字的地方都没了。”

      临风黑着脸把桌子强行掰正,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长短,脸色登时更难看了。

      “不对啊,这怎么还差了半寸?还带缩水的?”

      阿衡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再这么折腾下去,过几日咱们扶光书舍就能喜迎一批小矮凳。高低能让孩子们蹲马步写字。”

      临风僵在原地,半晌,极其认命地磨了磨后槽牙。

      “……啧。”

      裴照原本正没骨头似地瘫在廊下乘凉,听到这儿终于憋不住乐,慢吞吞偏过头,横过去一道嫌弃的视线。

      “我说,两位大侠,你们打大清早折腾到现在,合着就捣鼓出这么些身残志坚的玩意儿?”

      临风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当即把破木头往泥地里一摔,冲他挑眉。

      “站着说话不腰疼。别光坐在那儿,过来干活。”

      裴照眼皮一合,又安详地倒了回去,脚尖在风里慢悠悠晃了晃。

      “我不来。”

      “凭啥?”

      裴照答得理直气壮:“古往今来,像小爷这种有能耐的天才,一般是不干这种污染双手的粗活的。”

      临风气笑了。

      “成。等小爷把这几条残疾桌腿超度完,下一个就来超度你。”

      就在后院闹得不可开交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临风耳朵最灵,手里的动作也跟着顿住,扭头看向门口。

      “老周?”

      门口站着个中年汉子,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娃。那孩子正是前天夜里,老周千恩万谢、磕着头送进书舍来识字开蒙的周家小子。

      “临风先生,裴公子……”

      老周站在门槛外,没有像往常那样进院,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

      “那个……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往后我们这小子就不来了。”

      院子里的热闹声一下断了。

      临风把锉刀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老周,你这又唱哪一出?这娃儿前天刚送过来,我瞧着是个识字的料子,千字文都能顺下来几行了。怎么才过两天就不念了?”

      老周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不是书舍不好。几位先生的心肠,我老周这辈子都记着。”

      他说这话时,目光闪烁,甚至不敢拿正眼看裴照。

      “只是……西街太平庙那边,新开了一处善堂。庙里的执事今早发话,说凡在官府香册上落了名字的子弟,往后去善堂听学,不收半分钱。而且……”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

      “还白管一顿带肉的午饭。”

      四下无声。

      老周难堪地弓下腰,对院子里几个人连连作揖。

      “先生们千万别怪罪。家里实在……”

      后头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大家都知道老周没有错。

      易地而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孩子每日能在善堂吃上一顿带肉的午饭,谁又能硬着心肠把孩子留在书舍?

      老周又弯腰作了好几个揖,牵着孩子离开。

      那孩子被他拉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新拼起来的木桌。

      院子里方才那些热闹,像被人一把抽走了。
      小石头有些无措地看着裴照,小声问:“裴哥,咱们这书舍,往后是不是就真的没人来念书了?”

      裴照原本想骂他乌鸦嘴,可话到嘴边,最后也只能沉默地走回桌前,翻开那本用粗麻线缝成的学生名册。

      原本登记在册的三十个名字,在过去这十日里,已经被朱笔划去了十七个。

      那一道道朱红色的痕迹,从纸面上横过去,像一道一道慢慢渗开的伤口。

      而且,显然还会继续往后蔓延。

      阿衡低着头,用抹布擦着长凳上的木屑。擦了半晌,才像是忍不住,低声道:“其实……外头现在也不止在说太平庙。”

      临风抬眼看他:“又听见什么了?”

      阿衡迟疑片刻,还是道:“茶棚和码头都在传,说沈大人和那位安合郡主……一个平乱,一个救民,正是天造地设。”

      偏偏小石头是个没心没肺的,蹲在井边还要接一句:“我也听见了。卖烧饼的还说,等沈大人和郡主真成了亲,舒州以后就更有福了。”

      临风气得恨不得把小石头的嘴缝起来,赶紧把人往后院赶。

      裴照重新低下头,拿起旁边的刀顺着木头纹理一点点往下削。

      削了许久,他喉咙里才溢出一声很轻的笑。

      “长在别人身上的嘴,一天到晚要吃饭说话。由着他们爱怎么传怎么传。”话说得轻巧。

      可那截木头在他手里,“咔”地裂了一道细缝。

      临近傍晚时,裴照一个人揣着手出了书舍。

      天色擦黑,舒州的街道却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喧闹。

      东街、西市、南码头,几乎每一个路口都搭起了太平庙的施粥棚。粗大的檀香一捆捆插在青铜炉里,被夜风一吹,整条长街上空都弥漫着浓重的香气。

      裴照一路抿着嘴往前走。

      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对安合郡主的称赞。

      “郡主娘娘真是活菩萨。”

      “那粥孩子喝了一碗,夜里都不喊饿了。”

      “太平神灵着呢。只要入了香册,往后总有一口饭吃。”

      裴照从人群旁走过,脚步渐渐慢下来。

      街边的粥棚前,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孩正捧着碗,低头小心翼翼地喝着粥。旁边的妇人还把自己碗里的肉丝拨了一半给他。

      裴照看着这一幕,他不得不承认,安合郡主确实做得很好。

      裴照甚至有些自嘲地想,是不是自己心胸太窄,只准自己和沈廷岳拼命救人,便见不得旁人施恩?

      他顺着人流,不知不觉走到了西街口新落成的太平庙前。

      朱红色庙门大开,门槛外挤满了等候请香和登入香册的百姓。

      一个穿绸缎大氅的胖商户,正恭恭敬敬将一叠盖着钱庄大印的银票塞进功德箱。

      站在旁边的灰衣庙祝拖长嗓音唱名:“西街刘员外,感念神恩,献功德香火银二百两!”

      周遭排队的人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刘员外大善啊。”

      “神仙显灵,好人有好报,活该人家发大财。”

      裴照站在一旁,正看着那只功德箱,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

      “夜狸公子?”

      裴照回过头。

      借着庙门口高悬的灯笼,他认出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老汉。

      常年在南码头替货栈守夜的张瘸子。

      他那只跛脚上换了一双崭新的棉鞋,原本蜡黄干瘪的面皮也红润了些。此时他怀里还抱着一袋印着太平神印记的米,看见裴照,脸上立刻堆起些笑脸:“您今儿个,也是来给太平神请香还愿的?”

      裴照挑了挑眉,视线落在他怀里的米袋上。

      “张叔,你看我像吗?”

      张瘸子嘿嘿干笑了两声,像是怕旁人听见,神神秘秘把脑袋凑近了些。

      “别怪老汉多嘴,裴公子。这庙里供着的太平神,是真灵。”

      裴照没说话。

      张瘸子却像终于找着人说话,继续道:“我那大丫头,前些日子在婆家受了气,哭着闹着要写和离书回家。老汉原本也犯愁,家里哪还有她一口饭吃?前天便带她来庙里求了一炷香。”

      他说到这里,脸上竟露出几分宽慰。

      “结果回去之后,人就不闹了。今儿一大早,自己收拾包袱回邻村去了。临走前还跟老汉说,日子能过下去就别折腾,人要是没了怨气,家里自然也就太平了。”

      裴照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旁边一个摆糖人摊子的商贩听见,也跟着凑过来附和:“谁说不是呢。我家那婆娘以前可是东街出了名的泼妇,就因为我在外头找姑娘,能在大街上扯着嗓子跟我骂半日。可自从上周来了趟太平庙,上香回去后,整个人像换了一个,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商贩笑着竖起大拇指。

      “太平神保家宅平安,真是这个。”

      周围几个街坊也跟着点头。

      就在此时,太平庙大殿里,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钟响。

      “咚——”

      钟声荡开的瞬间,长街上的喧哗骤然低了下去。

      整条长街像被人按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了下来。

      庙门在两排灰衣庙祝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打开。

      安合郡主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今日未施粉黛,穿一身月白长裙,乌发也只用一根白玉簪简单挽着。她身后整整齐齐跟着两排侍女与捧香盘的庙祝。

      长街上成百上千的舒州百姓,在她现身的那一刻,齐刷刷跪了下去。

      “郡主千岁……”

      “太平神保佑舒州……”

      安合郡主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虚扶了一下。

      “诸位免礼,都起来吧。”随后,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俯身扶起一个怀抱病婴的穷苦妇人。

      那妇人怀里的婴儿烧得脸颊通红,哭都没有力气。

      安合低头看着孩子,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孩子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孩子是受了风寒?”

      妇人眼眶通红:“回……回郡主娘娘,昨夜在草棚里烧了一宿,买不起药……”

      安合安抚道:“没事。带孩子去后院领符水和药,本宫交待了庙祝,不收药钱。”

      那妇人“哇”的一声哭出来,冲着安合连连叩头。

      周围那些刚刚站起身的百姓,看向高台下那道月白身影的眼神,已经和看庙里那尊泥塑金身没有分别。

      裴照站在人群后方的阴影里,抄着手,看着这一幕。

      安合郡主直起身,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下一刻,擦手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隔着半条长街,隔着跪伏的人群和层层香烟,她准确地看向了裴照的位置。

      两人隔着人潮,对视了片刻。

      安合郡主朝他笑了笑,那笑意称得上温和。

      可就那一眼,裴照忽然就明白了,这个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女人,早在踏入舒州之前,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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