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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荧惑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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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舒州水运码头。
由京城礼部督造的大船缓缓靠岸。
传旨钦差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内侍监大太监冯公公。他下了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前头大的沈廷岳和舒州的其他官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舒州经略使沈廷岳,平叛有功,肃清地方,克尽厥职。朕心甚慰。兹有安合郡主,温顺端庄,克娴内则。特赐婚于沈氏,择吉日成婚,以全天家之谊。
钦此。”
尖锐的嗓音在江面上远远传开,跪在后方的裴荣不敢抬头,心里想着昨夜沈廷岳说会想办法,到底想出了什么办法。
“臣,沈廷岳,接旨。谢主隆恩。”沈廷岳双手高举,自冯公公手中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圣旨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的江面上突然刮起了一阵毫无预兆的狂风,吹得码头上的火把剧烈摇晃,大半火光瞬间熄灭。随行的大内侍卫们本能地按住了刀柄,惊呼声四起。
沈廷岳藏在阔袖中的左手在无人察觉处悄然掐诀,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隔衣往自己的心口重重点下了一道逆血真气。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响自毫无乌云的天空中凭空炸开。
沈廷岳的脸色在火光熄灭的刹那变得异常惨白,紧接着,他嘴角竟留出了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明黄色的圣旨上。
“大人!”阿林和裴荣齐齐惊呼,连冯公公都被吓得连退了三步。
“冯公公……莫慌。”沈廷岳声音沙哑,他强撑着身体站直起来,右手在虚空中迅速划出几道痕迹。
在周围大内堪舆师和钦差的眼中,此刻沈廷岳头顶的天空,西北方那颗荧惑荧荧之星,正诡异地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血红色光芒,仿佛要将周边的星宿彻底吞噬。
“荧惑守心,逆转乾坤。”沈廷岳擦去嘴角的血迹,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语调却异常沉重,“微臣在舒州平叛,杀戮过重,身上背负了数万叛军与邪祟的煞气。微臣这命……已然成了带煞之身。若今年强行成婚,微臣死不足惜,可在反噬之下,必先克妻!”
冯公公身后的两名大内堪舆师急忙上前,分拨算盘、查验星象,片刻后两人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对着冯公公拼命摇头。
沈廷岳用天时地利伪造的煞气和星象,在没有更高深修为的前提下,任谁看都是一等一的灭门绝局。
皇家最迷信国运。
冯公公看着沈廷岳那满身的血迹和天空中那颗不祥的红星,到底没敢把那句“即日成婚”的硬话说出口。
“既然……既然经略使大人命格有变,老奴这便回京,如实奏明圣上。”冯公公收起了先前的傲慢,语气里多了一分忌惮,“不过,圣旨既下,就是恩赐,断无收回的道理。既然今年不成,那明年沈大人可别再有多旁的借口。”
“微臣,叩谢圣恩。”沈廷岳再次躬身,直到传旨的官船重新驶回江心,他才散去了指尖的法诀,身形微微一晃,被阿林一把扶住。
待官船彻底驶远,沈廷岳袖中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发抖。
刚刚下了一阵大雨,扶光书舍后院的地上还潮着,几张新拼好的木桌横七竖八摆在院子中央。桌腿长短不齐,稍微一碰便摇摇晃晃。
临风正蹲在地上拿刨子修桌角,一边修,一边黑着脸骂阿衡。
“我早说了你那锤子不能那么抡,你非不听。现在好了,那桌脚的木头都给你抡散开了。”
阿衡站在旁边,也不服气:“明明是你找的木料不是好货,关我什么事?”
“你再说一句?”
“说就说!”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裴照立刻躲远了些,动作熟练早有经验。
院子里刚装好的书桌摆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候,小石头忽然急匆匆跑了进来,连门槛都险些绊了一跤。
“着急忙慌地干什么,要给我们送银子啊?”临风说。
小石头扶着门框直喘气:“我打听到了,早上京城的圣旨,是给咱的沈大人赐婚!”
这下连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临风和阿衡都愣住了。
“赐婚?”阿衡下意识再确认一遍,以防自己听错了,“谁跟谁?”
小石头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皇、上、把、安、合、郡、主、赐、给、了、沈、大、人!”
风从院墙上掠过去,吹得地上的木屑轻轻打了个旋。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廊下。
裴照正坐在竹椅里低头削着笔筒,过了半晌,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他怎么说的?”
小石头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回答,“还能怎么办?圣旨都下了。”
裴照一刀下去,手里那个笔筒裂成了两瓣。
到底还是阿衡最先从这场天降大雷里回过神来,发出两声比哭还难听的笑:“朝廷下旨赐婚……呵呵,未见得真能成,呵呵呵,当不得真。”
“可不是么!”临风如梦大醒,“这满舒州城里凡是长了心眼的,谁不知道他沈大人跟……”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临风硬是将最后那两个字给生咽了回去,险些没把自个儿给憋出内伤。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偏生小石头是个愣头青,问出了致命一击,“哥,那要是往后那金枝玉叶的郡主娘娘真搬进去了……你是不是就不能时常赖在经略使府了啊?”
临风抬脚就往小石头屁股上招呼,“你个没长齐毛的小兔崽子显着你那张破嘴能叭叭了?!”
就在这鸡飞狗跳里,正主儿裴照却突然笑了一声。
“为什么不能去?”
裴照随手将那只方才叫自己不小心捏裂了的倒霉木笔筒往地砖上一扔,说道:“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话一说完,院子里几个人反倒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裴照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往外走。
临风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看看准新郎官被没被雷劈死。”
——
经略使府里灯火未熄。
阿林端着药碗站在书房门口,已经劝了好一阵,“大人,您多少喝一点吧。”
沈廷岳低头翻着手里的公文,像是根本没听见。烛光落在他脸上,将原本就浅淡的唇色映得愈发苍白。
阿林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方才码头上那一下伤的是心脉,你我都知道,若不好好养……”
“阿林。”
沈廷岳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倦,却仍旧平静。
“我真的没事。”
阿林端着药碗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这脚步轻快,半点也没有要人通传的意思。
下一刻,书房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
裴照裹着一身夜里的凉气走进来。“还活着呢。”他说得懒洋洋的,仿佛只是随口来确认一句。
阿林像是终于等到了救星,立刻把药碗往前递了递,“裴公子,您快劝劝吧。他回来之后一口药都不肯喝。”
沈廷岳皱了皱眉:“别听他胡说。”
裴照转头看他:“你怎么了?”他两步走到案前,一把扣住沈廷岳的手腕,疑惑地问道:“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沈廷岳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裴照的把脉功夫,也是沈廷岳亲手教的。他指腹压在脉门上,只探了片刻,裴照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漫不经心便彻底散了。
脉息虚浮,气血逆冲。
分明是强行逆行真气,伤了心脉。
“你是真疯了。”
沈廷岳没有挣开,只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我答应你的。”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那一点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也照见了裴照骤然垂下的眼睫。
这沈廷岳这人嘴上总说得轻描淡写的。可他说过的话,拼了命也会兑现。
裴照松开他的手,转身从阿林手里接过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药,放到沈廷岳面前。
“喝了。”
沈廷岳看了一眼药碗:“真的不用。”
裴照眼尾一抬,威胁道:“你自己喝,还是我灌你?”
沈廷岳看了眼药碗,失笑道:“你这是把我当几岁?”
裴照把药往他面前一推,“顶多三岁。你再这么折腾自己,哪天真折腾坏了,小爷还得一勺一勺喂你。”
沈廷岳这才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那便有劳了。”
“你少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