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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扶光书社 夜色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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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见浓,东街的书舍内依旧亮着灯火。
院子里几个人正忙得满头是汗。
阿衡拿着把大竹扫帚在前院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落叶,纯属磨洋工。
小石头则跟只虾米似的缩在井沿边,一边揉搓着水桶里的抹布,一边嘴里还叼着半块凉透的烧饼,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舒州小曲儿。
裴照则踩在一条高长凳上站在门口,正两手吃力地托着一块木牌往门楣上挂。那木牌上刻着他亲手写的“扶光书舍”四个字,字迹倒还算遒劲,就是瞧着透着股子不服管教的野气。
要说这块倒霉牌匾,自打书舍开张这一年来,就压根没享过一天清福。裴照是个说风就是雨的脾气,总是个把月瞧它不顺眼,今日嫌墨意不够浓,明日嫌写得太死板,拆了写、写了拆,前前后后把这块樟木头折腾脱了好几层皮,院里几个人早就看麻木了。
临风在下面伸手帮他稳着长凳,仰着脖子,眼睛都快瞪酸了,忍不住扯着嗓子瞎指挥:“往右,不对不对,左边点儿!再往左边挪半寸!”
裴照扯着嗓子冲下面嚷嚷,“你眼睛长后脚跟去了?我瞧瞧这牌匾挂得都快歪飞出去了!”
临风被吼得脑门直跳:“我的小祖宗,您长点儿心吧!这能怪我吗?分明是您那四个字本身就长得高低不齐,天生一副歪瓜裂枣相!”
裴照一瞪眼,“放屁!小爷这叫不拘一格,入木三分的狂草!”
“您可拉倒吧,这顶多算惊惶失措,夺路而逃的狗爬。”
“你懂个屁!”裴照咬牙切齿地把牌匾往里死磕,“京城那些个名门望族、风流名士,人人的墨宝都是这个风骨!”
临风翻了个白眼,“成,京城名士风骨高。那京城名士能知道您昨天夜里是刚啃完一只肥烧鸡、满手的油都没擦干净,就提着秃头狼毫摸黑写出来的这幅大作吗?”
阿衡正怀里抱着一根沉木桩子从回廊路过,听见这一句,登时没憋住,“噗嗤”一声。
裴照一张俊脸瞬间炸了毛,俊俏的眼角都快立起来了,踩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直磨牙:“笑笑笑,这院里里外外横竖数过去,要不是指望着小爷我这点能拿得出手的字,你们出去找人写还得花钱呢!”
小石头蹲在井边,乐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结果乐极生悲,嘴里那口还没嚼烂的烧饼一下卡在了嗓子眼,在井边咳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
裴照可能是听他咳嗽来了劲,“喀哒”一声,总算是把木牌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门楣的木槽里。
他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小尾巴登时又骄傲地翘到了天上去,“瞧见没?这叫天衣无缝!等今年到春节,小爷我大发慈悲,每人赏你们一幅亲手写的大红对联。可千万别客气……”
大话还没说完,蹲在井边好不容易止了嗽的小石头揉了揉眼,伸长脖子往敞开的大门外看了一眼,嘴里“嚯”了一声。
这会儿两扇大门为了挂牌匾正大敞着,大老远就瞧见东街的青石路尽头,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道挺拔修长的人影。
不用瞧清眉眼,单看那落脚步态,这全舒州城上上下下,就压根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来人踏着一地的落叶与秋风,不过几息的工夫,便已经缓缓晃到了书舍门前的青石阶下。
“哟。沈大人?”临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廷岳手里的食盒,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又给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啊?”
沈廷岳抬脚进门,走到桌前,将食盒放下,“听阿林说你们忙了一整天,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食盒一掀开,荷叶烧鸡和老鸭汤的香味瞬间飘满了整间屋子。小石头和阿衡连手都顾不上擦干,三两步就蹿到了桌边,眼睛放光。
“嚯!煨得这么烂的老鸭汤,还有醉月楼的乳酪!”临风一边伸手去抓筷子,一边斜着眼瞅了瞅裴照,“瞧瞧,咱们现在是沾了谁的光?要不是有小裴照在这儿,咱们这辈子怕是也吃不上经略使大人亲自送来的饭。”
阿衡闷头拿大木勺盛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鸭汤,不由分说地塞进裴照手里,“可不是么。”
小石头两腮塞得跟个过冬的松鼠似的鼓囊囊,咽得直翻白眼,连话都说不利索,“就细!就细!”
裴照被他们围着调侃,他作势扬了扬白净的拳头,恼羞成怒地瞪眼,“吃东西都堵不上你们的狗嘴?再胡咧咧,一会小爷把这锅汤全端了!”
闹归闹,他的眼珠子却一直往旁边瞟,结果好巧不巧,一抬头就撞进了那人正含着笑意,深不见底的墨眸里。
沈廷岳就那么安安静静,气定神闲地瞧着他,那副模样,倒像是在给临风他们的调侃盖戳画押,把偏心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几日不见,裴照被他看得心里突地一跳,急忙撤回视线。
今日是他故意让阿林去把沈廷岳喊来的。
他实在是太累了,懒得再跑到西街的沈府去,只好让沈廷岳过来找他。
趁着那几只饿死鬼正围着烧鸡抢得不可开交,沈廷岳在旁边拉了条干净的长凳,坐到裴照旁边。他神色自然地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一个纸包,将还带着体温的樱桃酥递了过去,低声道:“这是给你一个人的。”
裴照有些傲娇地把纸包攥紧,放在衣服底下藏好。
待餐食都被消灭得干干净净,临风揉着肚子打了个饱嗝,阿衡和小石头也开始收拾碗筷。
沈廷岳看了看窗外渐黑的夜色,拉住裴照的手,“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这话一出,临风忽然一拍大腿,挠着头大声嚷嚷:“瞧瞧这黑灯瞎火的,伸手不见五指,小爷我生得这般皮相,万一在哪个黑漆巷子里遇上什么劫色勾魂的不正经女鬼可怎么整?阿衡,念在同门扫地擦桌子的情分上,搭把手也送我回趟家成不成?”
阿衡立刻扔掉手里的抹布,给他飞过去一记大白眼:“你可拉倒吧,你那身皮糙肉厚的鬼都嫌弃。小石头,还得你送我回家!”
小石头跟他们唱起了三人转,“得咧!今儿个弟弟我就勉为其难当一把护花使者,把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好哥哥,平平安安送回去!”
几个人推推搡搡地就往门外挤。
裴照哪里看不出这几个家伙是在拿他寻开心,追到门口抬腿就是一脚,“滚!”
临风大笑着闪身躲过,拽着阿衡和小石头一溜烟便隐入了黑沉沉的长街里。
热闹的书舍瞬间安静了下来。
裴照转过身,见沈廷岳的面色不知何时没有了刚才的光彩。
“怎么着?”裴照心思九曲回肠,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凑上前去,“今晚打一进来就瞧你脸色不对。出什么塌天的大事了?”
沈廷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步走到门前,将木门关上。
他转过身,说道:“今日傍晚,你爹来了府上。说京城传旨的官船已经过了沙洲,明日就要到了。”
裴照眉头一皱:“圣旨?又派给你什么活?”
“不是活。”沈廷岳垂下眼帘,看着桌上空了的食盒,“是赐婚。皇上要把安合郡主下嫁给我。”
“什么?!”
裴照一听,他脚下一步跨上前,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一把揪住了沈廷岳的衣领,“沈廷岳!你长能耐了啊!赐婚?娶郡主?金枝玉叶美得你!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你前脚敢敲锣打鼓把那郡主抬进门,小爷立马给你织一顶绿油油的帽子,保准娇嫩欲滴,不带重样的,我绿不死你!”
沈廷岳任由他揪着自己的领子,顺从地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低头。他垂眸看着少年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面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那副无可奈何相摆到了十成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亲自下的圣旨,那是天威。抗旨不尊是要满门抄斩的,我能怎么办?”
“不能抗旨是吧?”裴照气极反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恶狠狠地凑到他跟前,“行啊。沈廷岳,你现在经略使了不起了是吧?!”
此时四下无人,夜色正浓。
沈廷岳瞧着跟前口不择言,浑身的毛都炸成了刺猬似的小祖宗。
他眼神一暗,大手突然毫无预兆地探出,精准地一把扣住了裴照纤细的后腰,借着力道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
两人毫无缝隙地撞在了一起,呼吸瞬间纠缠。
沈廷岳低下头,指尖暧昧地摩挲着裴照的腰侧,凑在他耳边,声音低沉沙哑,“好啊。那本官明日跟冯公公说,家里早养了一个吃人的悍妇,牙尖嘴利。那安合郡主若是当真有这个海量,往后的苦日子,可全在后面呢。”
裴照万没料到这厮平常看起来道貌岸的,耍起流氓来能这么顺手,腰侧那处软肉最是怕痒,叫他两根指头捏得又酥又麻,连两只耳尖都彻底红透了。他推开沈廷岳压在他前面的胸膛,“我去你的!沈廷岳,你还要不要脸!”
沈廷岳挨了一下,却结结实实地没有松手。
他瞧着再逗下去这猫儿就真要抓人了,便连忙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哄道:“好了,不闹了。你就这么不信我?”
裴照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挣脱不开,只得把头抵在沈廷岳的肩膀上。听着对方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怎么会是不信你……”裴照的声音闷在沈廷岳的衣襟里,都是盖不住的忧虑,“我又不是不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能拿什么去硬抗啊?”
“断然拒绝,肯定是行不通的。”沈廷岳抬手,宽大的掌心在少年的后背上轻轻抚了抚,眼神看向窗外黑沉沉的虚空,“只能先整一出缓兵之计,把婚期拖过去。”
裴照从他怀里抬起头,“缓完呢?之后怎么办?要怎么办才能让皇上收回成命?”
沈廷岳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他抬起右手,揉了揉裴照有些凌乱的发顶,“缓完若是还没法子,那就只能劳烦夜狸公子收拾收拾细软,陪我私奔了。”
“啊?那不成了朝廷通缉的逃犯?”裴照极其嫌弃地斜了他一眼,小声嘟囔:“小爷还想着整个诰命来玩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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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岳把裴照送回通判府后,夜已经很深了。
院子里的灯灭了大半,裴照横在榻上,跟翻烧饼似地来回折腾了估摸着有几十个来回,身上的薄被愣是叫他绞成了个大麻花,最后,大少爷终于按捺不住那股子邪火,顶着一头乱毛,火烧屁股似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间榻上的阿砚倒是个没心没肺的,这会儿早就睡成了死狗一条,双手抠着被角,喉咙里时不时还极其有节奏地飞出两声细小的呼噜。
裴照靠在床头,盯着窗外那点模糊月色,越想越睡不着。
赐婚。
安合郡主。
皇帝。
这几个大字搅和得他整颗脑袋活像是一锅糨糊,叫人抓狂。
理智上他比谁都明白,这遭飞来横祸压根赖不到沈廷岳头上。
皇帝老儿金口玉言下了旨,这大新朝上上下下谁敢梗着婆子说个“不”字?
除非不要项上那颗大好头颅了。
可道理是道理,这天底下的醋缸要是能讲道理,醋坊也别开张了。
一闭眼,脑补出明儿个经略使府后堂里平白多出尊娇滴滴的皇家贵女,裴照便觉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抬手恨恨地把一头软发揉成了个鸟窝,压着嗓子啐了一口脏话。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掀开被子下地,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夜里的空气带着些潮气。
裴照揣着一肚子无处安放的酸水穿街过巷,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没过多久,经略使府那道熟悉的高墙便出现在眼前。
他踩着墙边老树借力一翻,悄无声息落进后院。他懒得走正门,还得把守夜的人折腾起来。
府里静悄悄的,裴照轻车熟路往沈廷岳平日办公的书房摸去。
他悄悄靠近窗边,书房的窗户留了一道细缝。
裴照透过缝隙往里看去,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沈廷岳坐在灯下,身上只穿着一身单薄中衣,眉头微蹙,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裴照盯着那张英俊却显疲态的脸瞧了片刻,心口那团烧了一整晚的无名酸火,突然就这么不讲道理地在夜风里散了大半。
只要不是他一个倒霉蛋在修仙就成。
他这儿正扒着窗沿神游太虚呢,里面的人却忽然开口:“看半天了,怎么不进来?”
裴照一愣,诧异道:“你早发现我了?”
沈廷岳终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你那动静,不比老鼠小。”
裴照顿时不服,“放屁,小爷的轻功可是你教的。”
沈廷岳眼里的笑意像吹风拂面一样漫开。
裴照后知后觉,耳根顿时有点发热,索性直接推开窗翻了进去,“笑什么笑。” 他嘴硬地哼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扫向桌案,最后落在沈廷岳手里那本《地母经》上。
裴照心里那块软肉被轻戳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凑过去有些别扭地问:“你看什么呢?”
沈廷岳垂着眼,指尖翻过书页,“明日的天象。”
裴照发现,这人好像也没他说得那么游刃有余。
他撇了撇嘴,扯过平时他那张常坐的太师椅,挨着沈廷岳的身侧坐了下来,两人的手臂登时贴在了一处。
“小爷我大发慈悲,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