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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你是裴哥哥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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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临风便从破庙后头牵出两匹马。马是昨夜投奔破庙的一户商贩带来的。
那家人原先在舒州经营两间布庄,靠着南来北往的货船,日子过得尚算富足。太平庙立起之后,行宫逼着城中商户登入香册,铺面里要供奉太平神位,每月还得缴纳香火银。
那商人不肯。先是牙行不再替他介绍生意,后来码头不许他的货物下船,连原本谈妥的几个老主顾也陆续上门退契。
不过几个月,两间布庄便关了门。昨夜一家老小逃到破庙时,也只剩下这两匹马还算值钱。
临风将缰绳塞进沈廷岳手里,“北边路不好走。出了舒州地界,再往前便只能看运气了。”
裴照接过另一根缰绳,踩住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沈廷岳刚要开口,裴照已经一夹马腹,踏开路上的薄雪,先出了荒坡。
临风望着那道背影,叮嘱道:“沈大人,你们一路顺风。”
沈廷岳握紧缰绳,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们珍重。有事就找阿林,他会替你们办妥的。”说完,他翻身上马,策马追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上了路。马蹄踩碎路面的薄冰,发出细细的脆响。舒州城很快被甩在身后,远处只剩下一线低矮的城墙,笼在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裴照骑在前头,一路闭着嘴,头也不回。
沈廷岳几次让他放慢些,他都像没听见,只顾催着马往前走。
沈廷岳知道他在气什么。他明明已经应下带裴照一起去边境。可那是被逼的,不是真心愿意。
沈廷岳落在他的后方,目光沿着官道两旁的山势慢慢扫过。从这里往北,最近的官驿必然已经布满安合的眼线。他们不能走驿站。今夜要落脚在哪里,若遇追兵又该往哪边撤,都得提前想好。
他正低头盘算,前头的马忽然停住了。
裴照坐在马背上,回过头来,“沈廷岳。”
沈廷岳勒住马:“怎么了?”
裴照眯起眼看他:“你慢悠悠地,又在打什么算盘?”
沈廷岳摇头,无辜道:“没有。”
裴照笑了一声,“你每次要说谎,都说没有。”
沈廷岳正要解释,裴照已经扯动缰绳,重新调转马头,“我可不信你。”说完,他继续往前。
沈廷岳只得跟上去。
昨夜落过雪,路面泥泞湿滑。马蹄不时陷进泥雪里,走得并不快。临近晌午,前方终于出现一间茶水棚。
棚子用几根粗木勉强撑着,屋顶压着茅草,风一吹,整间棚子都跟着晃。门口拴着两匹瘦马,还有一头驮着破麻袋的老骡子。
裴照放缓马速,“歇一会儿?”
沈廷岳看了看天色,“好。”
两人下马,把缰绳拴在棚外木桩上。
茶棚里烧着一只炭炉。守棚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见有客人进来,便从炉边提起铜壶,给他们倒了两碗茶。茶水浑浊,水面浮着一层粗碎茶末。
裴照低头喝了一口,苦涩味直冲舌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险些当场吐回碗里。
茶棚另一头坐着三个男人。几人穿着厚旧棉袄,脚边却搁着卷起来的破甲。其中一人肩头缠着纱布,手背满是冻裂的血口。
他们原本说的声音就不大,见沈廷岳和裴照进来,便停住了。裴照没有刻意往那边看,只低头转着手里的粗瓷茶碗,耳朵却竖了起来。
沈廷岳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那几人见他们只是两个过路客,才重新发出声音。
“北营这回怕是真守不住了。”
“守什么守?粮仓空了多久,战甲发不下来,军饷也没影儿。上头天天让人等。再等下去,梁军还没打过来,人先饿死一半。”
其中一个断了半截耳朵的男人冷笑一声。“我听人说,南边那些官船日日走水路,装的全是铜,还是最好的精铜。也不知道运去了什么地方,横竖没进咱们军械营。”
旁边的人立刻压低声音:“你小声些。”
“怕什么?都逃到这儿了,还怕谁听?”那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扔。“咱们在边关拿命挡兵。合着他们在后头吃香喝辣,咱们就是贱命一条?”
“少说两句吧。让人认出来,逃兵也是死罪。”
“留在那里也是死。”说话的人低下头。“我那一队二十七个人。这个月活着走出营门的,只剩下六个。全是饿的、冻的。”
那几人很快便起身结账,牵马离开。
裴照放下茶碗,“看来边境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还糟。”
沈廷岳看着门外三人远去的背影,“我们得抓紧时间。”
裴照点了点头,正要起身,沈廷岳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等一下。”
方才拴着两匹马的木桩旁,多了几道新鲜蹄印。印子边缘的雪尚未化开,刚有人在外面停过。
裴照也察觉出不对,声音低了下来,“有人跟上来了?”
沈廷岳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别露馅。走。”
两匹马沿着小路继续往北。
最初一段路,身后没有任何动静。直到太阳快落山,远处才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裴照回头看了一眼,六七道黑影正从后方追来。
沈廷岳扫了一眼前面的岔路。左边通往开阔的雪坡,右边则进入山林。雪坡无遮无挡,一旦被追上,很难脱身。
“进林子。”
“沈廷岳!”裴照喊了一声,“他们的马比我们的快!”
沈廷岳回头看去。
最前方两骑已经逼近不足十丈。马上之人从鞍边取下短弩,抬手便是一箭。
“趴下!”
弩箭擦过裴照肩侧,钉进前方树干。第二支箭紧随而至,这一次瞄准的是马腿。
沈廷岳拔出背后的软剑,剑锋在半空劈过,将那支箭格偏。弩箭擦着马腹飞进雪地,马受了惊,险些把裴照甩下马背。
裴照紧抓缰绳:“前面有条河!”
林地尽头骤然向下塌陷,露出一条结着薄冰的河道。河水深浅难辨,马若直接冲下去,十有八九会淹死。
沈廷岳勒住马,“下马。”
两人几乎同时翻身落地。
沈廷岳抬手在两匹马臀上重重拍了一下,马匹受惊,沿着林边继续往前狂奔。
追兵看见两道马影,一时没有放缓速度。直到沈廷岳与裴照从另一侧绕出,最前面那人才发现马上已经没人。
追兵立刻分出四人下马,提刀冲进林间。
沈廷岳挡在裴照身前,“一会儿找准空隙就跑。”
裴照脸色一沉:“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收起你那替人做主的臭毛病?没我,你都死好几次了。”话还没说完,追兵已经扑了上来。
刀锋迎面落下。沈廷岳侧身避开,手中软剑顺势送出,直接穿过来人肋下。裴照抬膝撞在那人腹部,又一脚将人踹进了河里。
剩下几人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一人身形高壮,手里使着一根长棍。他一棍扫向裴照腿弯,被沈廷岳横剑挡住。
另一人趁机从后方挥刀。
裴照瞥见刀光,立刻出声:“后面!”
沈廷岳俯身避开,反手一剑划开对方胸口。可那持棍之人已经再次逼近,长棍在半空转了半圈,直冲沈廷岳头侧砸下。
沈廷岳偏头闪过。铁棍擦着鬓角掠去,撞在身后的松树上,震落大片积雪。裴照从旁扑上,一匕首扎进那人肩头。持棍人吃痛,抬手便向裴照抓去。沈廷岳一把攥住裴照后领,将他扯回身边,同时抬脚踹中那人膝窝。
那人跪倒在地。沈廷岳正要补上一剑,先前被划伤胸口的追兵忽然从雪地里爬起来,抓起落在地上的刀,冲着裴照后背扑去。
裴照听见动静,转身已经来不及。沈廷岳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刀锋擦过沈廷岳肩头,割开外衣。
几乎同一刻,跪在地上的持棍人抓起半截断棍,狠狠砸向沈廷岳后脑。裴照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鲜血从他发间流下来。
“沈廷岳!”
沈廷岳踉跄了一步,手中长剑几乎脱手。他强撑着转过身,一剑割开持棍人的喉咙。
剩下的追兵见势不对,转身便往林外跑。裴照拔出短匕,抬手掷了出去。匕首从后颈没入。那人扑倒在地,再没爬起来。
林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裴照一把扶住沈廷岳,“沈廷岳,你看着我。”
沈廷岳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好在眼神尚算清醒,“没事。”
“你脑袋都开了,还没事?”裴照伸手去摸他后脑,指尖刚碰到发间,便摸到一片温热黏腻的血。
沈廷岳皱了皱眉,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得快走。”他弯腰捡起长剑,脚下却明显晃了一下。
裴照立刻扶住他,“你还能走吗?”
沈廷岳闭了闭眼,“能。”他们没了马,沈廷岳又伤了头。继续沿林子走,迟早会被追上。
好在走到前方不远处,两匹方才被放走的马竟还在林边徘徊。一匹马的缰绳挂在枯枝上,另一匹也没有跑远。
裴照快步上前,先将沈廷岳扶上马。
沈廷岳问:“你呢?”
裴照脱下沈廷岳外头那件沾血的衣服,系在另一匹马的鞍上,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撑进衣袍里。远远望去,倒像有人伏在马上。
他拍了一下马臀,那马立即冲了出去。
林外很快传来一声呼喝。剩下的追兵果然调转马头,追着那匹马去了。
裴照牵着沈廷岳的马藏到一旁,屏住呼吸。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才继续赶路。
沈廷岳一直坐在马上,没有说话。
裴照几次抬头看他,都见他低垂着眼,像是睡着了。
“沈廷岳。”
没有回应。
裴照心里一紧,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沈廷岳,你别睡。”
过了片刻,沈廷岳才睁开眼,“嗯。”
裴照松了一口气,“你伤了头,先别睡。一会儿找个落脚的地方,我给你包扎。”
又走了一段,始终等不到回答。
裴照抬眼望去,只见沈廷岳低头看着自己,眼神有些迟钝。
他心里一沉,“沈廷岳?”
沈廷岳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头疼。”
裴照握紧缰绳,“撑住,我先找地方落脚。”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他终于在山坳里找到一间废弃的猎户屋。
裴照先将沈廷岳从马上扶下来。沈廷岳落地时双腿无力,大半身体都压在裴照肩上。裴照险些被他带倒,只能咬紧牙,将人一步一步扶进屋里,“你就不能自己使点力?”
沈廷岳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话,只安静地靠着他。裴照把人安置在干草上,转身便要去关门,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
“你去哪儿?”
裴照怔了一下,“关门。外头风那么大。”
沈廷岳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
裴照关好门,又折回来生火。火折子点了几次,才把潮湿的干草引燃。随后,他撕下自己的里衣,蘸了水,小心擦去沈廷岳发间的血。
沈廷岳一直很安静。药粉撒上去时,他也只是缩了缩肩,连哼都没哼。
裴照见他这样,反倒更加不放心,“疼不疼?”
沈廷岳点头。
“晕不晕?”
又点头。
“想不想吐?”
沈廷岳似乎没有听懂。
裴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热。
“看着我。”他捧住沈廷岳的脸。“真的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沈廷岳盯着他看了许久,摇了摇头。
裴照心里虽然仍觉得不对,却不知道哪里不对,“行吧,估计只是累了。明日睡醒便没事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点干粮,掰开后塞到沈廷岳手里,“吃吧。”
沈廷岳低头看着手里的硬饼,没有动。
“怎么,不合胃口?”
沈廷岳抬头看他,“你喂我。”
裴照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沈廷岳也会撒娇了?
沈廷岳把那块饼往他面前递了递,“你喂我。”
裴照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沈廷岳受伤后神志昏沉,做出些反常的事也不奇怪。他伸手接过饼,掰下一小块递到沈廷岳嘴边,“张嘴。”
沈廷岳听话地张开嘴,只是吃了两口,便不肯再吃了。
裴照皱眉:“再吃一点。”
沈廷岳摇头。
“算了,爱吃不吃。”裴照把剩下的饼塞回包袱,起身想在睡前再去看看门外的马。
还没走两步,衣角又被人从后面攥住了。沈廷岳靠在干草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别走。”
这一次,裴照终于觉得不对。
火光落在沈廷岳脸上。那张脸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可说话的语气和看人的眼神,都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依赖。
裴照压下心里的疑虑,重新蹲到他面前,“我不走。”
沈廷岳这才松开手。裴照靠在墙边,让沈廷岳枕在自己腿上,每隔一阵便伸手探一次他的鼻息。
屋外的雪落了一夜。天光从破漏的屋顶间渗下来,照在地上。火堆早已熄透,风从歪斜的门缝灌进来。
沈廷岳仍靠在裴照身上。
他醒了有一会儿,却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即起身,只抱着裴照的手臂,安静地望着门外不断飘落的雪。
“这里好冷。”他说话时额头仍抵在裴照肩上,“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裴照久久没有出声。
沈廷岳头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一角,但气色看着比昨夜好了许多。眼睛清明,没有受伤后常见的浑浊与涣散,只是里头原本藏着的深沉全不见了,干净得像是从未经历过什么肮脏事的孩童。
裴照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只是伤了头,一时糊涂。或许睡上一觉,等脑中的淤血散些,便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沈廷岳的额头,问道:“你认得我吗?”
沈廷岳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哥哥。”
“???”
裴照没回答,他想了一会儿,才道:“哥哥,我认得你。”
裴照问道:“你知道扶光书舍吗?”
沈廷岳眉心轻轻蹙起。这个名字似乎在他脑中留下了一点模糊的痕迹,可他努力想了许久,最终仍摇了摇头。
裴照又问了舒州、安合、太平庙。
全都不记得。
他不记得自己为何被削官,也不记得他们为什么要去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