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钱粮·太平香》南藤系甲

23、你想自己当大英雄？ 暗道里

　　暗道里藏着旧水道的出口，积雪压着石板，只露出一截缝隙。沈廷岳在黑暗里摸索着，将松动的石板顶开一线。

　　冷风裹着雪倒灌进来，他先爬了出去。外头是一片荒草坡，废渠干涸，乱石与枯枝堆在一起。沈廷岳半跪在雪地里喘了口气，回身把手探进洞口：“照儿，把手给我。”

　　沈廷岳攥住裴照的手腕，将人从水道里提了上来。裴照半边衣摆满是雪水，出来时还险些被石沿绊倒，沈廷岳顺势托了一把，他才勉强站稳。接着他又趴回洞口，对着里头喊：“阿林，手给我。”

　　阿林在底下应了一声，沈廷岳俯身去拽，裴照搭了把手。

　　等阿林爬出来的时候，远处沈府的方向，那场大火烧得正旺。隔着半座城，已经听不见人声，只余下半边被熏得发红的天色。阿林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这会动静这么大，他们怕是还要搜一会。”

　　沈廷岳盯着那团火，“正好，给我们拖延时间。”

　　三人接着沿着道路往城郊走。

　　裴照走在沈廷岳身侧，不时停步辨听风声。他侧耳片刻，眉头微蹙：“有动静。”

　　阿林按住身上的短刀。“这么快就追来了？”

　　沈廷岳仔细听了一会，“没有这么快，不是冲我们来的。” 等他他抬眼望去，是一些从城里出来的百姓正拖家带口地往城郊涌，脚步仓惶。沈廷岳与裴照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都有了数。

　　那座临风他们落脚的破庙就在城郊坡后。

　　屋顶塌了半边，庙门歪斜，门口只剩根空竹竿在风里晃。庙外守着两个人，听见动静攥紧柴刀。待看清是裴照，又见后头跟着沈廷岳，激动地喊了声：“大人。”

　　沈廷岳也没纠正，只问：“里面多少人？”

　　“几十个。”那人长舒了一口气，“临风先生昨夜往各家各户递了话，只要是喝过沈府药粥醒过来的，都往这儿聚。大伙儿现在也六神无主的，但只要有沈大人你在，也总算有个奔头。”

　　沈廷岳点头，抬手推开了庙门，霉味与湿气扑面而来。

　　临风和阿衡带着小石头和数十人密密麻麻挤在这个小破庙里。庙里仅靠几堆柴火映着微弱的光。

　　“沈大人！”不知谁喊了一声。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沈廷岳站定在门口，开口道：“舒州如今已经没有沈大人了。我如今只是寻常人。叫我廷岳就好。”

　　张瘸子从人堆里挤出来。他比前几日更显老态。他挪到沈廷岳跟前，膝盖一弯，扑通跪在泥地上，“大人。”

　　沈廷岳赶紧伸手去扶，“起来说话。”

　　张瘸子没起。他抬起浑浊的眼，布满血丝，“不管您穿不穿那身官皮，在我们心里，您就是舒州的青天。我那日眼瞎，在丫头尸首前给那些害人精磕头……求什么神仙保佑。”他咬着牙，嘴唇剧烈哆嗦：“我现在才体会到这丧儿之痛了。”

　　柴火在静夜里轻响了一声。

　　“我不求我那丫头活过来。人死了就是死了。”张瘸子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我只求那些作恶的畜生，也尝尝刨心挖肺的疼。”

　　又是一记记闷响。

　　“大人，我们来，就是想要个公道。” 他这一跪，庙里稀稀拉拉跪倒了一片。

　　“求大人要一个公道。”

　　“求大人做主……”

　　沈廷岳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他如今无官无印，前头是天家，身后是烧毁的宅邸。这些人跪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手里还有权，而是因为退无可退。

　　沈廷岳转过身，走到残破的神仙前，摊开他拼了命，烧了府邸也要带出来的东西，常荣的画押供状、曹达的供词，以及一包残存的太平香药渣。

　　沈廷岳缓缓开口：“安合立太平庙，不是为了消灾。”

　　庙里鸦雀无声。

　　“皇帝私设铜矿，将精铜经内务府官船私卖给梁、唐。太平香里掺了镇魂草和离心草，是为了让有一天，即使百姓吃不上饭了，也无力反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香里掺了药，圣水也是一样。只有舒州太平了，他们才能高枕无忧。”

　　角落里有个老汉哆嗦着问：“皇帝……是皇帝要害咱们？”

　　这一声，人群炸开了，像是先前的揣测得到了证实。有人扑向孩子去闻袖口的香气，有人抄起木棍往外冲，被临风一把按住。

　　“你现在出去送死？”

　　“我们只想活下去！我要让他们偿命！”汉子眼角欲裂。

　　“让你们过来，就是要让大家不只是要活着，还要好好的活着！”临风咬牙。

　　“今日让大家来到这里，”沈廷岳环视众人，“我不能保证什么，但只要有我在的一日，就不会让这些人继续草菅人命。”他收回视线，“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出了这门，今夜所见全当没发生过。”

　　风灌进破窗，火苗晃了晃。

　　张瘸子抹了把脸：“我不走。”

　　“不走。 ”后头的脚夫跟着出声。

　　一道道粗粝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压过了窗外的风雪。

　　沈廷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头看向临风与阿衡：“这破庙不能久留。再寻两三个落脚处，隔几日便换。”

　　“那要是被安合发现了怎么办？”阿衡问。

　　沈廷岳的目光落在阿林身上：“阿林留下。官兵若摸过来，你带他们先撤。”

　　阿林一怔：“大人？”

　　“这里只有你有能力保护他们。临风兄弟他们的武功都不如你。真到要命的时候，总得有人断后。”

　　阿林抱拳：“是。”

　　交代完毕，沈廷岳望向门外。天快亮了。

　　沈廷岳：“我不能留在这里。”

　　裴照转过脸，问道：“你要去哪？”

　　“我若留在舒州，安合早晚能搜到这里。到时一个也走不脱。外头在打仗，边军缺粮缺甲，怨气已经快压不住了，我要去边境。”

　　庙里众人虽听不懂深意，却知他这一走绝非逃命。

　　裴照这才惊醒，沈廷岳在打着什么算盘。他把沈廷岳拉到一边，问道：“你要去争兵权。”

　　沈廷岳点头：“这一去一回，起码好几个月。所以你也留下。”

　　“沈廷岳。”裴照上前一步，压了一夜的火终于烧起来，“你每次都这样。刘家村是这样，太平庙也是这样。你答应过，不再替我做主。可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你仍然觉得自己有权决定我该留下是吗？”

　　沈廷岳解释道：“可边境不是舒州......”

　　裴照打断他的话：“我知道。”

　　“那里比你想得更乱，一路上也会异常凶险。”

　　“我也知道。”裴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觉得我是那胆小之辈？你想一个人当大英雄，凭什么？”

　　沈廷岳伸出手，一把扣住裴照的手腕，试图安抚。

　　裴照的手腕被他攥着，动了动却没挣开。

　　“我再给你次机会，”裴照冷冷道，“重新说。”

　　沈廷岳看着他的眼睛，不作回答。

　　裴照腾出另一只手，指着他，“你什么意思。”

　　沈廷岳偏过头，半晌才道：“好吧。”

　　此时，远处太平庙的钟声顺着风雪传到城郊。以往这钟声一响，满城皆要俯首，可今夜在这破庙里，几十双眼睛盯着供桌上的血手印，没有一个人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