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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傻子 裴照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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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沈廷岳是真的傻了。
可眼前的人并未察觉,只因裴照迟迟没有说话,抓着他手臂的力道又紧了些,“哥哥。”
裴照回过神:“嗯。”
“回家吗?”
“不回。”
沈廷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裴照没有像哄小孩似的骗他说过几日便回去,只将沈廷岳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慢慢握住,“有坏人在找我们。我们暂时不能回家,得先往北走。”
“北边有家吗?”
“没有。”
沈廷岳眼中的光淡了些,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裴照望着他这副神情,心里有点难受。沈廷岳除了他和阿林,便没有别的家人。沈廷岳从前很少说“回家”。都是哪里需要他,他便往哪里去。可眼下,他像是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裴照低头替他拢好散开的衣领,“北边没有家,但我会一直跟你待在一起。”
沈廷岳抬起头:“会一直在一起吗?”
裴照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手。“我每次要离开,都会先告诉你。你看不见我,就喊我的名字,我听见了便回来。”
沈廷岳垂眼望着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不能骗我。”
“知道了。”
裴照松开手,起身去取昨夜烘在火边的布条。
身后的干草立刻响了一声。
他回过头,沈廷岳正盯着他,手也已经伸了出来拉着他的衣摆,“你去哪儿?”
“拿布。”裴照侧开身体,让他看清那几条搭在石头上的布。“就在这里。”
沈廷岳这才把手收了回去。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可左后脑仍高高肿起一片。裴照跪在他身后,拆开原先的布条,用温水一点点擦去发间凝住的血迹。湿布刚碰到伤处,沈廷岳的肩背便绷紧了。
裴照停下动作,“疼?”
沈廷岳摇头。
裴照又轻轻按了一下,身前的人立刻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疼就说。”裴照皱眉,“这里没别人,你装给谁看?”
沈廷岳忍了一会才开口:“疼。” 仿佛承认疼痛本身,比忍着更难。
裴照的手不由得放轻,“这才对。”
他替沈廷岳重新缠好布条,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天寒,饼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裴照自己留了小半,把大一些的那块递给沈廷岳。
“我们只能吃这个了。吃完赶路。”
沈廷岳低头咬了一口,牙齿磕在硬饼上,没咬下来。
他把饼从嘴边拿开,看了看,又递回给裴照,“咬不动。”
“力气也变小了?”
“是不好吃。”
裴照眼角抽了抽。若换成从前,沈廷岳才不会挑食。可眼下这人顶着那张素来端正冷静的脸,理直气壮地说着三岁孩子才会说的话,实在叫人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裴照把水囊里的水倒进那只裂口陶罐,架在重新点起的火堆上,又将干饼撕碎,泡了进去。
“先说好,只有这些。”
沈廷岳坐在干草上,看着他低头忙活,“想吃烧鸡。”
“没有。”
“樱桃酥也行。”
“还‘也行’。没有。”
沈廷岳明显失望了。
裴照拿木片搅着罐里的碎饼,忍不住道:“你三岁的时候就这么难养?”
沈廷岳看着他手里的陶罐,过了片刻,忽然问:“你不喜欢我吗?”
裴照搅动碎饼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廷岳小心地等着他的回答。这句话或许并不只是眼前这个沈廷岳才想问。
裴照重新低下头,把已经泡软的饼舀起来,吹了吹,“喜欢。可太喜欢了。”
沈廷岳的眼神果然亮了,“我也喜欢哥哥。”
裴照将木片送到他嘴边,沈廷岳听话地张开嘴。吃了几口,他忽然偏过头,不肯再吃。
“又怎么了?”
沈廷岳指了指裴照,“你吃。”
“我不饿。”
沈廷岳仍不张嘴。裴照没办法,只得从木片上咬了一口。沈廷岳这才重新低下头,继续把剩下的饼吃完。
等吃完饼,裴照站起身,替他把衣服穿好。正准备牵着人出去,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在沈廷岳面前蹲了下来,“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
裴照严肃地说:“从现在起,只要有外人在,你不能叫我哥哥。”
沈廷岳的眉头立刻皱起,“为什么?”
“别人听了会觉得奇怪。”
“那叫什么?”
“叫裴照,或者裴公子。”
沈廷岳不喜欢这两个称呼,抿着唇不说话。
裴照也不与他商量,“还有,旁人问你话,你若不知道该怎么答,就别答,先看我。”
他说着,在沈廷岳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是点头。”又点了两下。“两下便说,照他说的办。”
沈廷岳跟着念了一遍,语气仍是成年人的沉稳,听起来倒没有半分异样。
裴照这才稍稍放心,又补充道:“最要紧的是,不能跟任何人说你多大了。”
沈廷岳不解:“为什么?”裴照原本想说,因为你现在傻得连路都认不得,被人发现便会欺负死你的。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坏人知道你现在想不明白事情,便会骗你,也可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
这一句果然比什么都有用。
沈廷岳的神色立刻认真起来,“我不说。”
“还有,不能总抓着我的袖子。”
沈廷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此刻正攥着裴照的衣角,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两人僵持片刻。
裴照最后还是退了一步,“有人的时候,别让人瞧见。”
沈廷岳这才点头。
昨夜只剩下一匹马。
裴照先扶他上去,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头。
沈廷岳坐在马上,起初还能安静片刻。
走不了多远,便要唤一声,“哥哥。”
裴照头也不回:“在。”
再走一段。
“哥哥。”
“在。”
几次之后,脾气再好也忍不了了:“我这么大一个活人就在你眼前,你看不见?”
沈廷岳点头,“看得见。”
“那还一直叫我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诚实道:“想听你的声音。”
裴照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重新转过头,“你现在想不了这些,先安静一会儿。我得把后面的路想清楚。”
临近晌午,山势渐缓,前方出现一片结冰的河滩。
河滩边散落着几只破开的麻袋,粟谷洒在雪上,已经引来几只啄食的山鸟。再往前,一辆粮车侧翻在乱石之间,车轴被人劈断,车身压着一个人。
周围还倒着几道身影。
裴照停住,他把马牵进道旁树林,借着树干遮住两人,“待着别动。”
沈廷岳看着河滩的方向,神色有些紧张,“有死人。”
裴照一怔:“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沈廷岳虽然失去了判断,五感与身体本能却依旧比常人灵敏。
裴照往前走了两步,衣摆忽然被拉住。
“别去。”
“我只是看看。”
“有危险。” 沈廷岳眼里的担忧,并不比过去少。
裴照伸出小指,“一会便回来。”
沈廷岳迟疑片刻,才与他勾了一下,“不能骗我。”
“知道。”
裴照从树林另一侧绕了出去。
河滩边倒着四个人。其中两人已经死去,另一个年轻汉子肩头中刀,正靠在半截车轮旁喘气。被车板压住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左腿卡在一辆粮车下面。
“先把粮袋堵住。”那男人一只手撑着地,声音因疼痛而有些沙哑。
“您的腿……”
“粮漏光了,这一路便白走了。”
年轻人咬着牙,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拖地上的粮袋。
裴照躲在一块岩石后。
几人脚上穿的,都是军中才有的硬底长靴。被车板压住的男人解下腰间的水囊,扔给肩头中刀的年轻人。
裴照又观察了一会儿,才从岩石后走出来。
一个年轻汉子立刻抓住身边的刀。
裴照停在几步之外,“我要是想杀你们,就不会让你们发现。”
被压住的男人抬手,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他的目光越过裴照,先扫了一眼裴照身后的山林,才问:“阁下也是过路的?”
裴照低头看了一眼被割开的粮袋,“你们碰到麻烦了?”
“山匪而已。”
裴照轻笑一声,“山匪不要粮,只要你们的命?你们的命倒挺金贵。”
男人别开脸,并不打算回答。
裴照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车板旁,试着推了推,车身纹丝不动。单凭他和那个受伤的年轻人,根本抬不开。
“你若不愿惹事,便走吧。”男人道。
“走可以。”裴照直起身。“不过我可以救你出来,条件是,你得给我一匹马。”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点头道:“可以。”
裴照转身回到林中。
沈廷岳看见他回来,立刻向他伸出手。
裴照握住那只手,将人从马上扶下来,先替他理了理衣襟,又将额头上的布条藏好。
“还记得我方才教的吗?”
沈廷岳点头。
“待会儿少说话。”
又点头。
“也别一直看我。”
沈廷岳的目光仍落在他脸上。裴照伸手将他的脸推向另一边,“看那。”
沈廷岳便真的望向前方,只是藏在宽袖里的手,仍握着裴照的两根手指。
两人一同走出树林。被压在车板下的男人看见沈廷岳时,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哪怕头上带伤的沈廷岳站在那里依旧身形挺拔。成年后养成的仪态已经刻进骨头里,他不说话时眉目冷沉,任谁都不会将他与幼儿二字联系在一起。
“这位是?”
“我家先生。”裴照答得自然,“姓沈。”
男人看向沈廷岳,略一拱手,“沈先生。”
沈廷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裴照在袖中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手背。
沈廷岳微微颔首。那动作带着一种不愿多言的冷淡,反倒像极了从前的沈大人。
裴照心里略松了一口气,“怎么称呼?”他问。
男人看向自己的腿,“先把我弄出来,姓名之后再说。”
裴照凑到沈廷岳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男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沈廷岳走到车板旁,双手扣住木板边缘。
裴照低声道:“慢些。做不到便不要勉强。”
沈廷岳听话地点头。他虽然心性退回幼年,身体却仍记得如何运力。沉重的车板被他一点点托起,手臂上的筋骨随之绷紧。
被压住的男人趁机将腿抽了出来,年轻汉子也连忙拖走两袋压在下面的粮食。
车板重新落地时,裴照一步上前,扶住沈廷岳的手臂,“还好吗?”
沈廷岳想摇头,又看见周围有人,只将藏在袖中的手抓得更紧。
裴照立即明白。
“我家先生昨夜受过伤,不宜久站。”
男人看了一眼沈廷岳,“前头有我们的落脚处。那里有能用的马,也有懂医术的人。”
裴照问:“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回答:“你们又是什么人?”
裴照嗤了一声:“说了跟没说一样。”
男人竟也笑了,“彼此。”
远处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看向裴照,“两位想要马,便先随我们到落脚处。”
沈廷岳向裴照身旁靠近一些,“不跟他走。”那声音只有裴照能听见。
“为什么?”
“我不认识他。”
裴照抬眼看向那群正在抢救粮食的人。
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有粮、有马,穿着军靴,又在这种地方遭人截杀。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沈廷岳头上的伤不能一直拖着。他们只剩下一匹马,也不可能靠裴照一个人,将沈廷岳安全带到北境。
裴照收回目光,侧身挡住旁人的视线,“我们的确不认识他们。”
沈廷岳立刻点头。
“可是现在你受了伤,后面的人若追上来,我打不过他们。”
沈廷岳眉头一皱,“我可以。”
“你方才抬个车都要了半条命。”
沈廷岳抿着唇不松口。
裴照指了指那些粮袋,“他们未必可信,却和追咱们的不是一路人。先跟他们走一程,看清底细再说。”他握了握沈廷岳的手,“我们得赌一把。”
沈廷岳似乎仍有些不安。
裴照低声道:“你放心,只要跟着我就行。”
沈廷岳只能点头,“好。”
众人很快收拾妥当。
那男人腿上有伤,由手下扶上马。他看了看剩余的坐骑,对裴照道:“小公子若不嫌弃,可以与我同乘,路上也方便商量。”
“不必。”沈廷岳忽然开口,语气强硬得很。
周围的人都看向他。
他坐在马背上,伸出手,将裴照拉到自己身边,“他跟我。”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沈先生与小公子感情倒是深厚。”
裴照只能装作没有听见。
他翻身坐到沈廷岳身后,待旁人走远一些,“不是让你少说话吗?”
沈廷岳目视前方,脸上仍端着那副冷淡模样。宽大的袖子底下,他的手却一点点摸过来,抓住了裴照的衣袖,“他一直看你。”
裴照差点笑出来,“看我能少二两肉啊。”
沈廷岳仍旧不高兴,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些。
裴照凑到他耳边,“行行行,我跟你骑。乖。”
沈廷岳听完,眉间那点郁色才慢慢散去。一行人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一处藏在山谷里的落脚处。
外头看着荒废已久,可进了院子,便能看见墙边堆着捆扎整齐的棉衣,几辆盖着粗布的粮车停在后院,屋檐下还有人牵着军马来回走动。
裴照一眼便知道,这里绝不是普通商队的落脚地。
男人被手下扶下马。立刻就有人从屋里快步出来,要替他查看腿伤。
男人却抬手指向沈廷岳,“先看那位沈先生。”
沈廷岳立刻向后退了半步。
男人挑了挑眉:“你头上的伤可不轻。”
沈廷岳道:“别碰我。”
裴照连忙解释:“他不喜欢陌生人碰他。”
男人也没有强求,只吩咐人腾出一间屋子,让两人先歇下。
房门一合,沈廷岳肩背那股绷紧的劲便慢慢松了。他立刻转过头,“哥哥。”随后又认真问:“我方才装得像吗?”
裴照看了他一眼,“像。”
“像大人吗?”
“比你平时还像个大人呢。”
沈廷岳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裴照把温水递给他,让他自己喝。
沈廷岳喝了两口,又把碗送到裴照面前,“哥哥也喝。”
裴照只好低头喝了一口,他才肯继续。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沈廷岳立刻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孩子气顷刻间从脸上消失,又变回那个寡言冷峻的沈先生。
裴照看得暗暗称奇。这人都傻成这样了,装腔作势竟还如此熟练,果真是刻进骨头里的本事。
“进来。”
那名中年男人端着药碗推门而入。他腿上已经重新缠过布,走路仍稍显不便,“沈先生的伤如何?”
沈廷岳抬眼看了他一下。
裴照道:“无碍。”
男人笑了笑:“我问的是沈先生。”
裴照藏在身后的手,轻轻碰了沈廷岳一下。
沈廷岳面色不变,微微点头。
男人只当他伤重后不愿多言,直接问道:“二位往北,到底为了什么?”
沈廷岳听不懂其中的试探,下意识便要转头看裴照。裴照及时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这是来时教过的。
不知道,便不答。
沈廷岳目光在裴照脸上停了一瞬,才缓缓道:“阁下心里既已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这句话也是裴照路上临时教他的。此刻从沈廷岳口中说出来,配上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竟真显得深不可测。
男人果然没有看出异样。
“沈先生戒心不小。”
“乱世行路,谨慎些总没坏处。”裴照接过话头,“倒是阁下,带着这么些粮食,走的却不是官道。到现在,也不肯同我们交个实底。”
男人的目光终于从沈廷岳身上移开,落到裴照脸上,“小公子年纪不大,眼睛倒尖得很。”
沈廷岳藏在袖中的手指立刻动了一下。
裴照感觉到了,却没理他,“请问阁下姓名。”
“秦望。”
裴照曾从父亲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秦望还在北营时,边军再穷,也不曾饿着肚子上城墙。后来他追查失踪的军械与粮饷,得罪了朝中之人,被以治军不严之名革了职。
“原北营左军统制,秦望?”
秦望没有否认,“听说过我?”
“听说秦将军命不好。”裴照在他对面坐下。“打仗没死,倒先被赶出了军营。”
秦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便让我猜猜,你们又是谁。”
裴照眼神一动。
秦望盯着沈廷岳看了许久,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停住,才慢慢道:“二位从南边来,身后又有人追杀。沈先生这般气度,又偏偏姓沈……怕就是……”
沈廷岳听见自己的姓,下意识看向裴照。裴照握住他的手,不许他开口。
“舒州原经略使沈廷岳,削官后失踪。听说经略使府也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净。那你便是舒州通判裴荣之子,裴照。”
“你想说什么?”裴照问。
秦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抬手按了按受伤的膝盖,语气逐渐正色:“你们若想往北走,只有两条路。官道上全是朝廷的人,山道又随时可能迷路冻死。”
裴照挑眉,“秦先生这么说,怕是还有第三条路。”
“十日后,我要送一批粮进北营。”
裴照皱起眉,他转头看了沈廷岳一眼,才问:“你不是已经被赶出军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