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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童谣 裴照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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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凑到他身侧,一同看向那些信件,眉头拧着:“令牌没了,书舍封了,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盯着。怎么这路……是越走越窄了?”
沈廷岳把其中一封信又翻了翻,慢慢说道:“所以要从长计议。”
裴照侧过身看他:“还从长计议?这都什么时候了?”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好办。”沈廷岳把纸抚平,“如今我被罢官禁足,明面上什么都做不了,反倒少了许多掣肘。正路走不通,便不走正路。”
裴照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勉强的痕迹,没找着,才开口:“你这人,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说得跟占了便宜似的。”
沈廷岳神色如常:“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裴照想说你真装啊。
正赶上这空当,旁边阿林的肚子十分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硬着头皮道:“咱们一日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是不是也该想一下眼前的困境?”
裴照这才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早先气得没知觉,这会儿被阿林一提,还真有些饿了。
阿林面露难色,说道:“可库房里也没存粮了。”
裴照脸色更难看:“这是想把我们活活饿死?太不厚道了。”他不信邪,准备起身去厨房翻翻,沈廷岳却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做什么?”裴照撩起眼皮看他。
“做饭。”
阿林那表情变得比被抄家还要不自然。
裴照闻言又慢慢坐回去,不明所以:“哪来的食材做饭?”
沈廷岳道:“说起来,我还没给你做过一顿像样的饭呢。”
裴照好奇问道:“你准备做什么?油炸空气,还是水煮莲花?莲花倒是去心火,适合我。”
沈廷岳挽了挽衣袖,“你就等着吃吧。”
裴照又问:“你真会做饭?”
阿林没忍住咳了一声。
裴照在两人之间看了半晌,“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阿林苦着脸,“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做饭这件事……实在是不大好。”他是跟着沈廷岳长大,太知道这位大人少时是什么模样。样样一点就透,偏偏只要沾了锅灶,就总能出事。那时候在山里,沈廷岳打回来的野兔,外头糊得发黑,里头全是血丝,咬一口又腥又柴。阿林那时年纪小,不敢说难吃,硬着头皮咽下去,差点没背过气去。
后来沈廷岳又试过烤鱼、烤鸟,没一样能入口。从那以后,只要沈廷岳靠近厨房,阿林便会先把东西抢过去。
裴照听完,笑得肩膀直颤:“沈廷岳,你竟还有这本事?小爷还以为你样样都会,原来竟也有能把野兔做得死不瞑目的时候。”
沈廷岳神色不动:“没有,别听他瞎说。他小时候可把我做的都吃光了。”
阿林小声道:“我那会儿小,也不敢不吃啊。”
沈廷岳看着他俩,倒比刚才松快了不少。他收起那几封信,起身道:“走吧。”
裴照抬头:“真做饭啊?可哪还有吃的?”
“后院池塘,去年养了些鲫鱼。”
裴照跟着他往后院走,盯着他的背影端详,啧道:“你这眼光够长远的,去年就料到咱们会有今天这落魄日子?”
沈廷岳笑着摇摇头,走进了厨房。他动作利落,下水捞了两条肥鲫鱼扔进木盆,紧接着便抽了短刀。刀锋贴着鱼身,刮鳞去腮,干净利落。
裴照背着手在一旁瞧着,挑眉道:“你做饭也带这么重的杀气?”
沈廷岳头也没抬头:“有吗?”
眼看沈廷岳要起锅烧油,阿林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一把夺过锅铲,死活不撒手:“还是我来吧。”
沈廷岳抬眼:“你歇着。”
林:“我不累。”
沈:“今日难得有空。”
林:“您伤还没养好。”
沈:“只是做顿饭而已,不碍事。”
两人拉扯不下,阿林看着盆里所剩无几的活鱼,又瞧瞧旁边摆明了想看热闹的裴照,终于憋不住了,“您做的饭是真难吃!眼下府里本就没余粮了,池塘里统共就这几条活口,您就放过它们吧!”
沈廷岳看看空了的手,又看看盆里死里逃生的两条鱼,半晌,终于把卷上去的袖口放了下来:“那你来。”
阿林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去生火洗鱼。
裴照笑够了,走到沈廷岳身旁,学着平日里这人安抚他的模样,在沈廷岳发顶顺了顺毛,凑近了促狭道:“沈大人,被嫌弃了,是不是有点伤心?”
沈廷岳侧过脸避开他的手,硬邦邦道:“没有。”
“那就是有了。”裴照笑得眼角弯弯。
沈廷岳斜他一眼,低声试探:“你若觉得可惜,我这就让阿林下去,我亲自来。”
裴照连连往后退了一步,正色道:“倒也不必。如今局势艰难,正是珍惜粮食的好时候。”
阿林动作很快。灶火重新烧起来,锅里先煎姜,再放鱼。鲫鱼两面煎过,加水熬汤,没多久便有热气冒出来。鱼汤渐渐浓白,香味终于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裴照和沈廷岳在旁边帮忙。
阿林端着鱼汤上桌时,天已经全黑了。三人围坐在后厨的桌子前,一人一碗热汤,裴照尝了一口,眉头舒展。
“太好喝了。”裴照对着阿林说,“以后沈廷岳混不下去了,咱们可以一起开个饭馆去。”
沈廷岳坐在一旁,安静地看他把一碗汤喝个见底。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外头的夜色已然黑透。沈廷岳看着打了个哈欠的裴照,温声道:“困了就去睡。”
裴照没抬头:“你睡吗?”
“过会儿。”
“那我陪你啊。”
“照儿。”
“别。”裴照把筷子一放,“一喊我就知道你又要赶我。”
沈廷岳对上他的目光,语调低沉:“我是怕过了今夜,你想找个安稳地方合眼都难了。”
两人正僵持着,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阿林收碗的动作停住,沈廷岳已然站起。裴照也跟着起身,顺手抄起烧火棍:“我去看看。”他吹灭了烛火,推开后门。
院里黑漆漆的,一道人影正趴在墙头。那人背着个鼓囊囊的麻袋,结果落脚时没站稳,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这毛毛躁躁的动静实在太熟悉。裴照拎着烧火棍眯起眼,试探着唤了一声:“临风?”
墙下的人一僵,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大晚上不点灯,站这儿吓鬼呢?你怎么知道是我?”
临风一身雪泥,他看见裴照手里的烧火棍,又看见沈廷岳手里的软剑,“嚯,阵仗挺大。怎么着,拿这玩意儿迎我?”
裴照长舒一口气,“差点小爷就拿它给你开瓢。”
临风把麻袋往前踢了踢:“如今书舍封了,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
沈廷岳收刀,颔首道:“多谢。”
临风:“哎,别。接下来可都指望您呢。”
裴照踹了他一脚:“赶紧滚进来吧。”
临风跟着几人进了厨房。厨房里还残着一点鱼汤的热气,灶膛里的火已经弱下去。临风把麻袋放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雪水,道:“阿衡到城外找了个地儿,小石头跟着他。今晚先让我过来看看你们。”
裴照正想问他怎么进来的,临风喘了口气,连连摆手:“放心,没被人盯上。府邸外墙底下那个狗洞还是你之前指给我的,我钻进来后,内院弯弯绕绕的我又不熟,摸索半天怕撞见那些守卫,这才翻上内墙房顶,恰好瞧见厨房这儿边亮着火呢。”
沈廷岳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裴照一眼,不咸不淡地开腔:“难怪你们是兄弟。”
裴照像被踩了尾巴,登时毛了:“嘿,沈廷岳,你大晚上埋汰谁呢?”
只有阿林抓住了重点,问道:“你们现在落脚在哪儿?”
“城外一座破庙。”临风拉过条长凳坐下,“从前供的是哪路神仙都瞧不出了。好处是地儿偏没人去,这种大雪天,连野狗都嫌冷。”
裴照眉头一动:“你们就住那儿啊?”
“不然呢?”临风摊手,“书舍封了,你爹那边也有人盯着。我们几个再在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迟早被抓去问话。破庙背后有条小路,进出不算方便,但胜在不打眼。”
他说得轻巧,裴照却担心地问:“你们几个就带着那点东西住破庙?”
临风看他一眼,笑了一声:“小夜狸,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们从前住的是金窝银窝似的。书舍冬天漏风,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破庙跟咱书舍也差不多。”
接着,临风说道:“我今晚来,不只是送粮。有人找到我们了,不知从哪儿听说我们几个在城外落脚,就摸过去了。”
“什么人?”
“都是家里有人喝过沈府门前那碗药粥的。”临风迎着沈廷岳抬起的目光,继续道,“他们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们的人跑到了城外,大半夜找过去,说想帮沈大人洗清冤屈。”
沈廷岳眉心微蹙,沉声道:“胡闹。我如今被罢官禁足,外头的人一旦与沈府扯上关系,到时候,一个也跑不了。”
临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敢答应,只说来问问。”
厨房里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光微微一跳,映在几人脸上。沈廷岳指腹在那几封信纸边上摩挲了几下。过了片刻,他才抬眼看向临风:“这样,你帮我传几句顺口溜出去。越像街边孩子乱唱的,越安全。”
临风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唱?”
还没等沈廷岳开口,裴照先脱口而出了:“太平香里睡,醒了吐黑水。怎么样?”
临风将这四句话在嘴里倒腾了两遍,“太平香里睡,醒了吐黑水……成,这东西短小,朗朗上口的,听两遍就能记住,好传。”
裴照点头,“多找几个机灵点的散出去,切记别让人摸清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源头。”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千万不要在言语里劝人立刻去抵抗太平庙。如今局势未明,还不到时候。”沈廷岳道。
临风点头,“成。”他说完,把带来的东西往桌边一推,“粮留下了。小石头还让我给你带两只烧饼。”他从怀里摸出两只被压得扁扁的烧饼,丢到桌上:“他说你饿了脾气就会变差,让我务必送到。”
裴照看着那两只烧饼:“小崽子,没白疼他。”
临风背起空了的麻袋走到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围在灶边的三人,“你们自己多保重。外头的事情,交给我们。”
沈廷岳郑重道:“辛苦了,临风兄弟。”
临风点了点头,一溜烟闪出了后门,背影很快消失在雪里。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裴照拿起其中一只烧饼,掰成三块,递给沈廷岳和阿林。裴照嚼着那半块硬饼,含糊道:“明天把话传出去,安合那边一定会有动作。我们得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