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野火烧不尽 俩人踏 ...
-
俩人踏进经略使府的那一刻,侍卫已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沈廷岳办公的那间大书房门前,贴着交叉的白纸封条。他刚刚还穿戴过的二品朝冠、孔雀澜袍,连同那条象征权柄的玉带,正被两个随从毫不客气地塞进木箱,“砰”的一声落了锁。
行政的法度有时候比刀上见血还要刮骨。它不需要把人作践得鲜血淋漓,只需要把你原有的待遇一笔一笔划去,就能把沈廷岳从那个尊贵的身份里一寸寸剔出来。
大堂正中,都察院的属官扯着公鸭嗓,抖开吏部盖了朱印的公文,冷声念道:“……原舒州两路经略使沈廷岳,暂削官籍,剥其官身,永停禄俸。即日起,不得再以旧职自称,圈禁于府,候旨查勘。”
接着把文书往沈廷岳跟前一推:“沈廷岳,签押吧。”
“大人”这两个字,在一朝一夕之间,也被抹去了。“使署旧役重新归钦差行署调度。凡自愿留下的,官府不再拨发半分禄米,往后只能算作私仆。若想回各署的,现下便来登记。”
四下寂然。平日里沈廷岳待他们如何,众人心里都有数,可留下来便等同于跟天子做对。在这饿死人的年头,为了活命,算不得什么背叛。
沈廷岳身上只剩下一身单薄的中衣。他看着这些从他来到舒州起便一直精心伺候他的下人,说道:“家里都要过日子,大家按章程办吧。”
有人红着脸低下头,解下腰间的牙牌放在桌上。不到半个时辰,偌大的院子便走得干干净净。
书吏挑剔地斜了阿林一眼:“你呢?可要想明白了,留下来,下个月起可就工钱领了。”
阿林眼皮一掀,冷哼了一声,当做回答。
舒州城没了沈大人,这满城的风雪,会很快地把他的名字抹去。
太平庙前的施粥棚今日支得比平日早。
几张盖着行宫朱红大印的新告示,正贴在布告墙正中央。排队领粥的队伍里,有人看着告示挠了挠头,讷讷地小声问了一句:“这沈大人要是不当官了,往后咱们上哪儿去寻大老爷申冤啊……”
话音未落,旁边正在登记香册的庙祝停了笔。那庙祝抬起头,拉长了嗓音,细声纠正道:“如今已没有沈大人了。保佑舒州不挨饿的,从来只有神仙和郡主娘娘。往后莫要再念错了神名。”
那人肩膀一缩,瞧了瞧桶里见底的黏稠米粥,到底闭上了嘴。安合郡主甚至连面都不需要露。一张告示,几句轻飘飘的话,几十万在饥饿边缘打转的流民,便自发地在长街上完成了改口。
但这皇权的大印,并没有在沈府门前停住脚步。
天快黑的时候,小石头撞进了曾经略使府的后门,着急忙慌地说道:“哥……他们把咱书舍给封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可听到的时候,裴照脑子里还是嗡的一声。他拔腿便往东街狂奔。等他赶到街口,大老远就瞧见了几个差役。书舍的大门上,正糊着白纸封条。那块由他亲手题写的木牌匾,此时被粗暴地用撬棍撬了下来,扔在地上。
差役头子看见裴照走过来,冷笑道:“朝廷有令,扶光书舍聚众授学,扰乱善堂教化。裴公子,圣旨写得明白,往后你若是再敢私设书舍收容一个小崽子,这州衙的牢门,可就随时为您敞开了!”
临风和阿衡红着眼想上去拼命,被裴照拦在身后。随后,他弯下腰,想伸手去捡起那块被扔在地上的牌匾。
“干什么呢?!”旁边的差役一脚把他的手踢开,“官府封存,闲杂人等不准触碰,走开!”
裴照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僵,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他又在书舍门口站了很久。这舒州城的太平庙,不仅仅是要沈廷岳死,它还要把这城里所有能让孩子们识字明理的地方,通通拆个干净。
等他失魂落魄地蹭回府的时候,夜色已经全黑了。
沈廷岳的书房里,原本堆满公文粮册的长案空荡荡的,墙上挂着的那幅舒州全图也被抄走,只在墙皮上留下一道有些讽刺的印子。
裴照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身侧,“书舍封了。牌匾也让人摘了收走了。”
沈廷岳没有像寻常那般温吞地劝一句“以后会好”。因为“以后会好”四个字最是不负责任。他揉了揉裴照的发顶,问了一句:“临风他们往后去哪落脚?”
裴照道:“他们本就四海为家,这算不得什么。”
沈廷岳点了点头。
后半夜,风雪声又急了起来。
阿林忽然轻步推开书房半掩的门,“大人,裴公子。”他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火星,“这是刚才守夜时,有人趁着禁军换防的空档,顺着沈府偏门缝里偷偷塞进来的。”
沈廷岳和裴照对视了一眼,把那几封信打开。
信里说,自家那去过善堂的男娃,昨夜喝了沈府的米汤,吐了一地黑水,虽说哭着喊着满地打滚,但身体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还有一封,是一位妇人说,她梦见了自己家男人死在青龙山矿道底下,他哭着喊地底下冷,死得冤,还说一定要让她去矿山找他的尸骨。
沈廷岳那双墨眸深处,一簇积攒了许久的大火,终于无声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