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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罢官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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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雪停了。
太平庙前的粥棚一早便重新支了起来。庙祝们拿着扫帚将台阶前的积雪扫到街边,露出中间一条湿冷的青石路。香炉里的青烟一缕缕往上升,热粥的米香混在里面,飘得整条街都是。
经略使府里却安静得很。
阿林突然急匆匆穿过前院,在门口刹住脚:“大人,京中的官船入港了。内侍监冯公公亲自来的,随船还有都察院御史和两队禁军呢。”
沈廷岳正在书房里看着案上放着的那只木匣,闻言没有露出多少意外,只伸手过去,用指腹拂去匣盖上的一点浮尘。
那是舒州两路经略使印。
裴照像是这才反应过来,问道:“所以这公公,是来罢你的官的?”
沈廷岳抬眼看他:“应当是。”
裴照握紧拳头:“他们到底还要把舒州逼到哪一步才肯罢休?”
沈廷岳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往旁侧带了带:“迟早的事。”
裴照喉咙一哽。
沈廷岳甚至还有心思抬了挑眉:“怎么这副脸色?不是说无论如何都陪在我身边的?”
裴照听出他是在佯装轻松,心里更难受了。他冷笑一声:“是啊。你多招人喜欢啊。你屁也不提前放,小爷就得等你一年半载。这好日子才过几天啊,又要陪你去路边讨饭了。”
沈廷岳竟还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也算不枉此生了。”
裴照险些被他气笑。“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阿林只得转身去备官服,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廷岳看了他一会儿,道:“照儿。”
裴照没应。
沈廷岳便又唤了一声:“裴公子。”
裴照这才抬眼:“干什么?”
沈廷岳道:“方不方便替我更衣。”
裴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又在拿自己寻开心:“谁要替你更衣?你自己没长手?”
沈廷岳说,“今日想讲究些。可能是最后一天穿这身衣服了。”
阿林很快捧着官服进来。他原本要上前伺候,裴照却伸手接了过去,“我来吧。”
阿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廷岳,心照不宣地退到一旁。
裴照展开官袍,绕到沈廷岳身后,替他披上外袍。
两人离得近,近到他能看见沈廷岳眼里压着的疲色。这人明明已经料到今日会发生什么,却还是为了安慰他,在这里陪他说这些没用的话。
裴照替他把最后一处袖口理好,退后半步看了看。
沈廷岳站在那里,如竹如松,像仍然能压住这舒州城里的风雪。
裴照喉咙动了动,“一会儿要是真交了印,咱们还能有什么底牌?百姓不信你,供状拿不出,现在连官也没了。沈廷岳,你到底还有什么法子?”
沈廷岳握住他那只手。“今日无论他们说什么,照做便是。尤其是你,千万不要冲动。”
州衙门前,香案已经摆好。
冯公公坐在堂上,手边放着一卷明黄圣旨。都察院御史坐在他下首。
安合郡主也来了。她在侧厅隔了一道素色帘子。帘后人影端坐,像是只来旁听这一场朝廷公事。
沈廷岳到时,裴荣已经站在堂下。
老通判跟往日相比像是老了十几岁,官袍穿得整齐,也压不住脸上的疲色。裴照跟着沈廷岳进来时,喊了一声:“爹。”
裴荣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便转回去。
冯公公抬头笑道:“沈大人,别来无恙。”
沈廷岳按礼拱手:“冯公公一路辛苦。”
“辛苦倒算不得什么。”冯公公用拂尘轻轻扫了扫袖口,“只是咱家上回才替圣上传了赐婚旨,没成想这么快又来舒州。沈大人这里,实在热闹。”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御史展开手中的折子,声音冷硬:“沈廷岳,今日圣旨到前,先宣诸司弹劾。”
沈廷岳站在堂下,神色平静。
御史道:“舒州经略使沈廷岳,擅查官矿,惊扰青龙山冬防采办,致矿道坍塌,伤亡不明;私押工部五品矿使常荣并矿场管事曹达,羁于地下刑房,刑讯逼供;借妖星之说欺君罔上,拖延天家赐婚;又纵容裴照夜闯太平庙、扰乱善堂、盗取香灰,致沈府药粥惊民,城中生乱。”
每落下一句,堂外便多一层议论声。
御史的目光随即看向一旁的裴荣:“舒州通判裴荣,私藏供状,包庇其子,协同沈廷岳扣押朝廷命官,又私调通判署暗桩窥探内务府船务。裴荣,你可认罪?”
裴照眼皮一跳,“我爹没有!都是我干的!”
裴荣厉声喝道:“裴照!”他上前一步,撩袍跪地,拱手道:“臣愿候朝廷查勘。”
冯公公这才慢悠悠站起身,从随侍手中接过圣旨。
州衙内外跪倒一片。
冯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舒州两路经略使沈廷岳,受国重任,本该恪尽职守,安抚黎庶。然其擅动官矿,私拘命官,借妖星惑众,致民心惊惶,灾情反复。今革去舒州两路经略使职,夺印,暂押原府候审。所辖兵符,暂交钦差会同安合行宫及州衙代管。”
“舒州通判裴荣,包庇亲属,越权窥探内务府船务。今革去通判职,停俸候勘,不得擅离舒州。”
“裴照,非官非吏,屡扰善堂,夜闯庙宇,聚众开学,蛊惑幼童,搅乱赈济。念其未入仕籍,暂不下狱。即日起,勒令不得聚众授学,不得私设书舍收容孩童。若再犯,交州狱严办。”
冯公公收起圣旨,“沈廷岳,接旨吧。”
沈廷岳伏身叩首。“臣接旨。”
“既接了旨,沈大人,交印吧。”接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廷岳早就准备好的官印,笑道:“沈大人果然识大体。”
沈廷岳拱手道:“臣自当遵旨。”
“好。”冯公公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那便回原府候审吧。府外会有禁军守着。没有钦差手令,沈大人不必再出来劳神。”
话说得客气,可这是要禁足的。
“臣领旨。”
冯公公又看向裴荣:“裴大人停职候勘期间,也请在通判府安生待着。若朝廷问话,自会有人来请。”
裴荣拱手:“臣明白。”
冯公公最后才把目光落到裴照身上。“至于裴公子。”他笑了笑,“你虽非官身,到底也是通判之子。往后扶光书舍那边,咱家已经命人暂时封存。你若再聚众开学,便不是今日这几句训诫能了的。”
裴照低下头,只能咬着后槽牙回道:“草民领旨。”
冯公公拂尘一摆:“退下吧。”
等沈廷岳从州衙走出来时,远处太平庙钟声正响。
裴照望了过去,忽然道:“我现在真想跟他们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话刚说完,裴荣就从后面缓步出来,父子俩隔着几步远对视。
裴照张了张嘴:“爹。”
裴荣只问了一句:“要不要跟爹回家?”
裴照沉默了。他看着老爹白了的头发,心里拉扯得厉害,可眼下沈府被围,他们都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要想继续斗下去,他离不开沈廷岳。
他支支吾吾地说:“爹,我去沈府。”
裴荣倒没发火,笑了一声:“儿大不中留。你小子别忘了,你老子还喘着气呢。”
裴照眼眶一热:“知道了,等事情解决了,儿子一定向您赔罪。”
沈廷岳朝裴荣深施一礼:“裴叔。”
裴荣摆了摆手,不愿听他说那些客套话,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裴照看见他疲惫地按了按眼角。
裴照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孝。
州衙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沈廷岳往经略使府走,裴照跟在他身侧。走出一段,裴照开口:“沈廷岳,我现在脑子都是懵的。”
沈廷岳缓步前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还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