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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家赐婚 经略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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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略使府的书房内,地龙尚未烧起,空气里凝着一层拂不散的寒意。沈廷岳坐在宽大的木案前,就着豆大点的烛光,批阅着刚递上来的冬荒备粮册。
“大人,”阿林打起竹帘轻步走入,手里托着一碗正往外冒着热气的热姜茶,“今天我路过东街,裴公子说他们这几日紧赶慢赶地赶制了十几套新桌凳,今日又跟木料较劲忙活了一整天,直到现下连晚饭都还没顾上塞一口呢。特意让我来知会一声,让您一会儿过去的时候,顺道给他带点现成的吃食。”
沈廷岳闻言,打趣道:“十几套桌凳,倒长了能耐。”
“可不是嘛,书舍后院不是刚辟出一间新偏房当学堂嘛,来投学的穷苦孩子见多,先前的旧桌凳实在不够使了。裴公子那倔脾气您也知道,非说与其花那冤枉钱买现成的,不如他们自己搭。”
“结果临风哥是个手劲大的,由着蛮力钉歪了几张桌腿。阿衡哥更是不用说,把书舍唯一一柄好使的铁锤给砸裂了。现在大半夜的,整个院子里横七竖八全是碎木屑,乱得快没处下脚了,几个人正灰头土脸地在打扫呢。” 阿林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廷岳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
“我记得西柴房里还堆着些先前修缮府邸剩落的旧木。明日一早寻两个腿脚利索的脚夫,装好给他搬过去,给他们也省省力气。”
“好嘞。”
“吩咐灶房,帮我备些他最爱吃的荷叶烧鸡,再装一匣子醉月楼的冷乳酪。一会我送过去。”
“对了,裴公子还特意叮嘱了,记得还要一砂锅煨得骨酥肉烂的老鸭汤。”
“嗯,去办吧。”
阿林应了一嗓子,转身便往外跑,结果刚到门槛边,猛地又折返回来。
“瞧我这脑子,差点把正事忘了。”他从胸口衣襟里摸出半块用粗油纸裹着的糕点,放到桌案上,“这是裴公子特意让我顺路捎回来给大人的。”
“说是东街新开的栗子糕铺,排了半天队才买着。原本热乎着呢,结果书舍那帮人一折腾,等送到我手里时已经放凉了。”
粗黄纸皮一层层剥开,里头并排躺着两块其貌不扬的栗子糕。
大概是一路揣在怀里,边缘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其中左边那一块还突兀地缺了一个大角,断口参差不齐,一瞧便是被人偷掰了去的。
阿林一瞅见那豁口就乐了,“这缺的一口是小石头那孩子嘴馋,吃不够,趁着裴公子转头的工夫偷着掰去的。听说为这口点心,那小子被裴公子拎着戒尺追得满街乱窜。”
两块略显寒碜、已经凉透了的栗子糕,无端地让这间落满秋霜的冰冷书房多出了几分烟火气。
沈廷岳拿起那块缺了角的糕点,送至唇边咬了一口。
这府里人人都知道,凡是裴照给的东西,再寒碜,沈廷岳也舍不得丢。
这块栗子糕的味道叫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西市那出闹剧。
裴照毫无形象地蹲在糕点铺门前的石阶上,梗着脖子非说樱桃酥才是天下第一的点心。
为了这么桩三岁孩子都嫌无聊的口舌官司,他硬是顶着大太阳,在当街跟临风吐沫星子横飞地争执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大约是实在说不过了,趁着临风转脸的空档,一把夺过了油纸包里最后一块樱桃酥,不由分说地全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那会儿两腮塞得鼓囊囊的,连话都说不利索,却非得挑着眉毛,含混不清、得意洋洋地直哼哼,以此宣告今儿个又是他赢了。
那副神气的小模样,当真是好笑。
阿林跑腿任务完成,正准备打开房门要走出去,就听见前院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舒州通判裴荣,提着补子官服的下摆,还没到沈廷岳的书房门口便连连摆手:“廷岳,失礼了。” 一进门也顾不得礼数,几步抢到木案前,“京城来的传旨钦差,已经过了沙洲,最多还有一日就要到码头了。”
沈廷岳将手中的半块栗子糕放回油纸上,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裴叔,圣旨既已到了舒州界内,州衙按着章程准备迎阳正宴、排开执仗便是,何至于慌乱至此?”
“廷岳,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这儿跟我装糊涂?”裴荣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急得胡须乱颤,刻意压低了嗓门,“州衙在京里的内线传出来的口风,这次南下的圣旨,不是寻常的加官进爵,更不是恩赏府库。是赐婚!皇上要把自己的亲姐姐,安合郡主,下嫁给你沈廷岳!”
赐婚。
其实从他被擢升为舒州经略使那一日起,他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廷岳,”裴荣见他不说话,急得吹胡子瞪眼,“我就不说你跟......你跟照儿的事。就单说倘若安合郡主若进了舒州,你的府上就会里里外外便全是朝廷的眼线。你做任何决定,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可你若是不接……这便是抗旨不尊,朝廷正愁找不到理由削你的权。”
“邪钱案后,舒州百姓如今只信你,他们连天家都不信。”
“你以为龙椅上那位,能睡得安稳?”
沈廷岳思索片刻,才道: “圣旨既然来了,必是极难推脱的。”
就在裴荣甚至以为他要为了大局委曲求全时,沈廷岳突然侧过头,对一旁的阿林吩咐道:“阿林,食盒装点好了吗?”
“廷岳,你这……我可跟你说那安合郡主……” 说到这里,裴荣揉了揉眉心。“那位在京里,可出了名的,不是好伺候的主。”
“裴叔,他们明日才到。”沈廷岳抬眼看着眼前急得如热锅蚂蚁的裴荣,轻声安抚道,“这事我来想办法。”
他从阿林手里接过温热的食盒,“照儿在书舍忙了一整天,今夜还没用饭。我先把饭给他们送过去,别让他们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