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钱粮·太平香》南藤系甲

18、你的话我听见了 沈府门

　　沈府门前的雪被人踩成了一地浑泥。残粥和呕吐过的污迹顺着石阶往下淌。

　　裴照刚把三宝抱到廊下，一回头，正看见一个灰衣庙祝弯着腰，借着人群往后退。

　　他几步过去，端起旁边还剩着的半碗粥，拦在他面前。

　　那庙祝勉强笑道：“裴公子这是做什么？”

　　裴照把碗递过去：“既然你说这是害人的妖药，那你喝一口。”

　　庙祝一动不动。

　　“喝了要是出事，小爷给你磕头赔罪。”裴照死死盯着他。

　　庙祝嘴唇动了动，眼神往人群后头扫了一眼。裴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几张缩在人后的陌生面孔。

　　裴照又把碗往前送了送，声音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太平神不是最灵吗？你怕什么？”

　　庙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敢接。他低下头，趁裴照不注意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沈廷岳立在石阶上，没让人去追，只唤道：“阿林。把喝过粥的人，都给记下。重症者送进侧院。厨房继续烧水，粥没有了，就送姜汤。”

　　阿林应下，转身去办。

　　沈廷岳走到裴照身旁，看了一眼他满手的污迹，拉过他身旁的三宝，吩咐道：“照儿把他给我吧，你把后头的老人和孩子带进去就行。”

　　裴照点头，指挥着人群进去。一直站在一旁的那名老妇人看着沈府的门，脚下有些迟疑。

　　裴照看在眼里，对她说道：“如今你不也没得选了吗？进来孩子至少不会冻死。”

　　老妇人怔了怔，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终于跟着他往府里走。

　　这场闹剧般的施粥一直熬到天黑才算勉强收尾。

　　可入夜后，西街的流言便如耗子过街般传开了。先是市井里咬耳朵，说沈府那粥里下了要命的邪药。再后来便扯上了扶光书舍，说那方子是书舍里那位灵台不净的裴公子配的，说他夜盗香灰，偷取圣水，哄得沈大人失了智，拿满城百姓当试药的畜生。

　　起初只是市井里几句议论。到了第二日清晨，几张盖着太平庙朱印的告示贴上西街口，话便不只是传闻了。

　　来贴告示的，是州衙差役。

　　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这是沈大人的意思？”

　　那差役没有答，只匆匆走了。

　　告示旁边，站着两个堪舆师。其中一个年纪不轻，正是当日随冯公公南下，在舒州码头亲眼见过那场“荧惑守心”的人。

　　他一站出来，街上的人声便低了不少。

　　“诸位还记不记得，沈大人接旨那日，江上无云而雷动，荧惑赤如血？”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声。

　　“记得！那日我就在江边！”

　　“沈大人还吐了血呢！”

　　堪舆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重重叹了口气：“我等这几日闭关推演，才惊觉那日的天象压根不是天灾，而是有人在作法遮天。”

　　街面上登时炸了锅：“作法？谁有这么天大的狗胆？”

　　人群里有人问：“不是天降，那是什么？”

　　“沈大人以命带煞气为由，生生将天家赐婚拖延了一年。郡主娘娘顾念他从前的平乱之功，一再忍让。”堪舆师声音一沉，字字带刺，“可如今呢？连日暴雪、青龙山官矿坍塌、昨日沈府更是以药粥惊扰全城。这一桩桩一件件，当真全碰巧了？那都是邪术带来的反噬！”

　　“我就说那天的红星不对劲……”

　　“昨日喝了沈府粥的人，不少都疼得满地打滚，这不是妖药是什么？”

　　“我就说，那日的红星怪得很。”

　　“若不是作法，婚期怎么说拖一年就拖一年？”

　　“昨日喝了沈府粥的人，许多人都疼得满地打滚。”

　　人群外，那个昨日腿上溃烂的汉子拄着一根破木棍。他昨日确实疼得死去活来，也确实喝了沈府的粥。他一个粗汉，说不出什么药理，也说不明白为什么疼了一夜以后，脑子反倒比从前清楚了些，他心里清楚，这肉绝对不是一天能烂成这样的。

　　太平庙的钟声在这时响起。

　　“咚——”

　　庙门大开，青烟从里头涌出来。

　　安合郡主穿着一身素白衣裙，缓步走下台阶。

　　一名妇人立刻上前哭诉：“郡主娘娘，昨日吃了沈府那药，孩子闹了一整夜，求娘娘救命！”

　　安合语调柔和：“庙里熬了定神的安神汤，进去用吧。”

　　“谢郡主慈悲！谢太平神保佑！”

　　安合这才起身，看向长街：“诸位放心，太平庙今日起，重新开粥。”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哭声，响起一阵‘郡主慈悲，太平神慈悲’。

　　安合直起身面向长街，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沈大人对舒州有功，本宫一向敬重。可如今百姓遭难，孩子受苦，本宫便不能再坐视不理。沈大人曾以邪术惊扰天象、抗拒赐婚，本宫可以不计较。可他昨日借施粥之名，将来路不明的毒药灌进百姓腹中，此事，朝廷不能不问。”

　　“今日起，太平庙重开粥棚，断不会让大家饿着。”

　　长街上顿时哭声动天，无数人高呼“郡主千岁”。

　　就在此时，那灰衣庙祝捧着个黄铜盘趋步上前：“郡主，昨夜有信士送来证词。说那扶光书舍的裴照少时便见邪祟，是个灵台不净的异类。近来庙里失窃的香灰，竟是此人所为。”

　　老周就站在人群后头。他牵着周满的手，听见这话，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周满疼得缩了一下，不敢吭声。

　　周满从前在扶光书舍念过书。那时候孩子回来，总能眉飞色舞地说些书舍发生过的趣事。老周那时听着，只觉得孩子吵闹。如今太平庙说那里藏污纳邪……他喉结动了动，牵着周满往后退了半步。

　　周满小声喊：“爹。”

　　老周只道：“以后别再提那地方了。”

　　东街的扶光书舍外，此时已围了一圈人。小石头刚拿着扫帚出门想扫雪，一个裹着石头的雪球便砸在门板上，险些砸着他的脸。

　　“邪书舍！滚出舒州！”

　　小石头吓了一跳。临风从后院出来，一把将他拽到身后：“进去。”

　　“他们凭什么骂咱们？”

　　临风压着火：“进去。”

　　阿衡从里面搬来顶门柱，抵住木门，回头看着院子里那些东倒西歪、由他们亲手打出来的木桌椅。前些日子还坐满了吵闹的孩子，如今桌椅还在，却没人来了。

　　外头的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小石头抹了一把眼睛：“裴哥知道了，会难过的。”

　　临风手背青筋绷起。“那你就别大嘴巴。”

　　可裴照已经听见了。他和沈廷岳赶到西街时，安合正站在太平庙前，大义凛然地说着：“若沈大人仍旧一意孤行，与灵台不净之人为伍，抗拒天家，扰乱舒州。”安合望着长街尽头，“那么今日是雪灾，是断粥，是矿塌，来日又会是什么？”

　　人群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沈廷岳站在雪里，风吹动他的衣摆，雪落在肩头。而裴照站在他身旁。

　　沈廷岳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自动往后避，像是他身上真带着什么不祥。

　　裴照的喉咙动了一下：“你们……”

　　沈廷岳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只摇了摇头。

　　安合立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沈大人来了。”

　　沈廷岳按规矩打了个官揖：“郡主。”

　　“昨日沈府粥里放了什么，沈大人可愿当众说明？”安合问。

　　长街上静了下来。风雪落在他眉睫上，他垂在袖中的手收紧。

　　安合轻轻叹了一声：“沈大人为何说不出口？”

　　人群里窃窃私语登时四起：“果真答不上来……”

　　“郡主都问到这个份上了，他还不敢答。”

　　裴照快忍不住想替沈廷岳说话了。

　　许久，沈廷岳才道：“郡主今日开粥，是好事。百姓饿着，先让他们领粥吧。”

　　安合望着他，唇边似有一点笑意：“沈大人总是心怀百姓。”她转过身，对众人道：“今日太平庙重开粥棚，只为让诸位先安身。沈府药粥一事，本宫自会命行署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冤枉了沈大人。”

　　百姓纷纷叩谢。

　　“郡主慈悲！”

　　“太平神保佑舒州！”

　　“郡主千岁！千千岁！”

　　就在这时，一个老人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少了一只胳膊，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

　　裴照认得他。他姓汤，从前是舒州守军里的伍长。邪钱案后，他家中老母和两个孩子险些饿死，是沈廷岳让人把他们接出来，又替他寻了个看仓的活计。

　　汤老五一步一步走到沈廷岳面前，跪了下去。

　　裴照脸色变了：“汤叔，你这是做什么？”

　　汤老五仰头望着沈廷岳，嘴唇冻得发紫，说话时声音沙哑：“沈大人，小的这条命，是您救的。我娘的命，我两个孩子的命，也都是您救的。小的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清您的恩。”

　　沈廷岳弯腰欲扶：“起来说话。”

　　汤老五没起，他重重一个响头磕在雪地上，声音沙哑：“可沈大人……您要是真的为了舒州好，为了咱们老百姓好，求求您，别再同郡主娘娘斗了。贵人斗法，别拿咱们这些贱命陪葬了，收手吧大人！”

　　裴照想把汤老五从地上拽起来，想问他知不知道太平粥里放的是什么，知不知道青龙山底下埋着多少人。

　　随着他这一声喊，四下里呼啦啦又跪倒了一大片。

　　“大人，收手吧！”

　　安合站在高处，俯瞰着这满长街的跪伏，嘴角衔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悯意。

　　沈廷岳看着跪在眼前的汤老五，闭了闭眼，等他再睁眼的时候，伸出手将人扶了起来。

　　“你的话，”沈廷岳替他拍去肩上的雪，“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