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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醒 沈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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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后厨的火从清晨起便没有熄过。
几口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粗麦、豆子和剩下不多的米混在一起,用木勺搅得上下翻滚。灶房里的下人们平日里多是伺候府中饭食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个撸着袖子,忙得连话都顾不上说。
阿林站在锅边盯着。
白米只剩七石,听着不少,可府门外那一整条街的人都捧着碗等着,真要一碗碗分下去,便只能熬成薄粥。灶上的婆子往锅里添水时,添一瓢便回头看阿林一眼。
阿林咬了咬牙:“再添。”
婆子只能低头又舀了一瓢又一瓢的水倒进去。
另一边的砂锅里,草药已经熬过了头遍。方子是沈廷岳昨夜亲手写下的,火候分量都写得细致。煎药的长随不懂医理,只能照着纸上写的一步步来,半分也不敢错。
药汤倒进粥里时,原本淡淡的米香里便多了一点苦味。
沈府门前早已挤满了人。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攥着碗,有些年轻人冻得嘴唇发紫,伸长脖子往门里看。粥桶一抬出来,人群便不由自主地往前涌。
临风和阿衡站到两侧,把最前头几个险些被挤倒的人拦住。裴照手上的白布还没拆干净,拿木勺有些不便,便让小石头替他扶着桶沿。他自己一手接碗,一手分粥。
“所有人,把碗先放到旁边的热水桶里过一遍,再拿过来接粥。”
有人小声嘀咕:“还洗什么碗……”
裴照回道:“病从口入,没听过?你要是吃坏了肚子,还得我来管你。”
前头一个老妇人被人群推得晃了一下,怀里的孩子险些滑下去。裴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又一手托了孩子一把。“大娘,你站这边。”他把人往石阶内侧带了带,那里正好避着些风。
老妇人怀里的娃娃小脸煞白,连哭声都发不出来。裴照看了一眼,眉头便皱起来。他拿过洗干净的碗,舀了半碗粥,又低头吹了吹,才递到老妇人手里,“慢慢喂,别一口灌下去,烫。”
老妇人捧着碗,膝盖一软。
裴照连忙拦住她:“这是做什么,地上都是雪。你这一跪,孩子还得跟着挨冻。”
老妇人一时有些无措。太平庙领粥,大家都是要跪的。要磕头,要念太平神恩典,庙祝唱了名,香册上落了字,才算是领到了神明的慈悲。
她小声问:“这是沈大人施的恩?”
裴照道:“这叫什么施恩啊,就是救急罢了。”
那孩子被喂了一口粥,皱着小脸哼了一声。
裴照赶忙凑近了瞧:“烫着了?” 他自己也知道未必是烫。药里有苦味,小孩子最敏感,兴许是尝出来了。
孩子不会说话,只往老妇人怀里缩了缩。裴照见他还能吞咽,稍稍放下心,才转身去接下一只碗。
那些沾着香灰的碗,裴照都让小石头先用热水冲过。小石头一边洗一边把碗递回来。
最初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生。药效是在后来慢慢起的。最先出事的,是一个干苦力的汉子。可能是因为身体比较好,药效起得很快。
他站在人群边上,忽然弯下腰,后来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
周围人吓得往后退。
“怎么了?”
“是不是喝坏了?”
裴照立刻放下木勺冲过去。“别围着,都让开些,让他喘气!”
那汉子听不见旁人的话,只用手抓着自己的裤腿。裴照蹲下去,帮他把裤脚掀开,这才看见那条小腿早已溃烂发黑,冻疮旧伤盘在皮肉上,脚踝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那汉子盯着自己的腿,眼睛一点点瞪大。“我这腿……”他的声音发颤,“我这腿什么时候烂成这样了?”
裴照抬头喊:“阿衡,热水!干布!再拿些药粉来。”
阿衡立刻转身去取。
那汉子疼得浑身发抖,伸手还想去抓伤口。裴照赶忙按住他的手,急道:“别抓!你手那么脏,想烂得更厉害是不是?”
那汉子抖着嘴唇,“好疼啊……”
疼是好事。可这话他说不出口。谁能对着一个疼得满头冷汗的人说,疼是好事?
他只能帮他把伤口清理干净,再把创伤药给上了,“知道疼就别乱动。再把伤口蹭开,神仙来了也嫌你麻烦。”
另一边,那个抱孩子的老妇人也慌了。怀里的孩子喝下药粥后,忽然哭出了声,起初只是细弱的一点,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老妇人吓着了,问道:“裴公子,裴公子!他是怎么了?”
裴照又赶忙过去,摸了摸孩子额头,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没大碍。都别慌,让他哭出来。”
老妇人抖着手:“可他很久都没这么哭过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孩子哪有不哭的。”接着他把自己身上的旧手炉塞到那妇人怀里:“拿着,先给他暖着。”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对劲。
有人忽然抓着旁边的人,到处问自己的儿子去哪了?还有人想起那自己被抓壮丁一去不回的丈夫。
裴照在人群里来回跑,手上的白布很快被雪水和药汤弄脏。临风看他忙得连气都快喘不匀,想上来替一把。裴照转头就把一个哭得直抽气的孩子塞进他怀里。
“抱着。”
临风两只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绷直了。“喂,我哪抱过孩子!”
“我也没抱过啊,别废话了,现学。”裴照头也不回。
临风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小心翼翼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这时,裴照听见了三宝的声音。他原本缩在柱子旁,一直抱着膝盖。
裴照走过去蹲下:“三宝。”
三宝抬起头,看见他,眼泪掉得更凶。“裴先生。”
“嗯。”
“我想我娘,可是我找不到她了。”
裴照鼻尖一酸,他伸手把三宝冻红的手握住,搓了两下,想让那双小手暖起来,又伸手擦了一把他脸上的泪:“先别怕。等你和大家吃饱了,我带你去找娘。”
三宝睁着满是泪水的眼瞅着他,像怕这是一场空欢喜。
裴照一字一顿道:“裴先生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绝不骗你。”
这句话刚落,人群后方陡然炸开了一道不怀好意的尖叫声:“沈府下药了!”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划开眼前的平静。
“喝了沈大人的粥,人都疯了!”
“太平庙的粥是救命的,可沈大人的粥喝了,要人命的!”
“沈大人见不得郡主得民心,就拿咱们百姓出气!”
人群顿时乱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
“这粥里有毒,大家别喝!别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