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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威胁   林德走 ...

  •   林德走后,外头的雪还在下。

      沈廷岳回房靠在软榻上。方才与人周旋时还能撑着几分体面,人一走,那点强撑的劲便散了。

      屋里没有旁人,裴照就躺在他旁边。沈廷岳忽然开口:“照儿,若有一日,你被我连累,会不会怨我?”

      裴照抬眼看他,立刻警觉:“你什么意思?”

      沈廷岳垂着眼,“如今你若同我撇清干系,仍旧是通判府的小公子。方才林德的话你也听见了,行宫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日子,只怕一日比一日艰难。”

      这话搁在从前,裴照早炸了毛。良久,他才低头看去:“你问我会不会怨你,并非怕我怨,而是怕来日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别替我留后路。”

      沈廷岳定定看着他。

      裴照冷哼:“咱们若真因为眼前的难关走散了,那才真叫我怨你一辈子。”

      沈廷岳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样答,可真听见他说出口,又是另一种感受。

      裴照说得很平静:“只要把命留着,我们就还有扭转局面的机会。”

      他靠近了些,俯身在他身边说道:“你别总觉得自己得站在什么位置上,才能救人。你若真什么都没有了,不是还有我吗?”

      沈廷岳深深地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裴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碰他的额头:“你别这么看我。烧糊涂了?”

      沈廷岳捉住他的手腕,指腹在他缠着白布的掌心边缘摩擦。他没有用力,怕碰疼他。

      “我算到过这一劫。”

      “啊?”

      沈廷岳道:“从邪阵之后,舒州的气数便一直不稳。后来太平庙起,香火入城,青烟汇向行宫,舒州上空的人气便一天比一天薄。”

      他看向窗外,“今年本就是动荡之年。国运下沉,民怨反噬,妖魔最易借人心而生。太平神不是寻常邪祟,它不靠杀人立身。”

      裴照接道:“所以我们一直不能轻举妄动。”

      沈廷岳点了点头,“不能只凭一时痛快去动。一步错,便步步错。” 说完,沈廷岳察觉到他的沉默,问道:“怕了?”

      裴照立刻反驳:“怕你个头。”他说完,俯身靠过去,额头抵在沈廷岳肩侧,他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沈廷岳,若要守舒州,我们一起守。若……”他说到这里,停了下。

      沈廷岳垂眼看他。

      裴照只把手指慢慢扣紧了沈廷岳的衣襟。“若哪天真想做一番快意恩仇的事,那我也陪你。”

      话音刚落,沈廷岳心里排山倒海的酸涩与滚烫在胸腔里生生撞在一处,震得他连呼吸都带了血气。

      沈廷岳如今孤家寡人,像是终于在这冰天雪地里找到了落脚的归宿。他抬手,缓缓把裴照揽进怀里。他身上还有药味,背伤未愈,动作不能太重。裴照便自己小心挪过去,避开他的伤处,靠在他怀中。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屋外也许已经有更大的风浪在等着他们。裴照把脸埋在沈廷岳胸前,听着他比平日缓慢许多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世上一切好像皆是虚妄,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后半夜,炭火慢慢下去。

      裴照原本只想守着沈廷岳,可不知什么时候,竟也靠在他怀里睡着了。沈廷岳一只手虚虚搭在他背上,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天快亮时,阿林几乎是跑进来的。

      “大人!”

      裴照先醒。他睁开眼时,还有一点未散的困倦。可听见阿林的声音,他撑着身子坐起来。

      沈廷岳也醒了。

      阿林站在竹帘外,“不好了,府门口来了许多人,“整条街都是。”

      沈廷岳撑着榻沿坐起。裴照连忙回身按住他:“你先别动,我先去看。”

      沈廷岳点头。

      天还没有大亮,雪停了,云层低低压在舒州城上。府中下人一个个站在廊下,脸色都很难看。前院方向不断传来人声。

      裴照没有从正门出去。他沿着回廊快步走到东侧院墙下,三两下翻上屋顶。他站在高处,终于看清了沈府门前的情形。

      人从府门前一直挤到街口,更让裴照心口忧心的是,他感受到了那些人身上的气。

      跪在门口的人手里沾着不少香灰。那些香灰在白雪里看不分明,却像一层极淡的灰雾,一缕一缕往外渗,又慢慢缠到人群上方。

      青烟已经不是简单的青烟。

      裴照能听见那些烟里裹着人的念头。

      院门前,一个脚夫正跪在最前排,最先开口:“沈大人,求您高抬贵手,先让粥棚开了吧。”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跟着哭道:“今日先让孩子吃一口热粥吧。”

      “郡主娘娘施粥施得好好的,沈大人为何要阻挠?”

      “听说粮车都被扣着,行宫也调不动。”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不管是为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就想吃口饱饭。”

      人群里又有人低声道:“我昨儿听说书的人说,沈大人查太平庙,本来就不是为了咱们。”

      “那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皇上把安合郡主赐给沈大人,沈大人不肯娶。你们想想,郡主一来,善堂一开,孩子都去太平庙了,扶光书舍还剩几个人?”

      “扶光书舍那位裴公子?”

      “除了他还有谁?沈大人跟他那点事,舒州谁不知道?以前没人说,是念着沈大人的好。可如今贵人争风吃醋,不能让咱们没饭吃啊。”

      “沈大人不愿娶郡主,就拿太平庙出气。”

      “裴公子不痛快,沈大人就查善堂。可我们这些人,哪里得罪他们了?”

      裴照站在屋顶上,他不是第一次被人编排,一般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些人把沈廷岳查案的公义,说成了和他裴照的私情。把青龙山死去的矿工、善堂里被灌香灰水的孩子、刘家村被活活打死的女人,说成轻飘飘的争风吃醋。

      裴照真想冲下去,揪住那些人的衣领,逼他们睁开眼看清楚,沈廷岳身上的伤还没好,他差点死在青龙山矿道里,他昨夜还带伤在阴冷的刑房待了一整天,为的是你们。

      屋檐下,阿林也已经走到了院中。

      他抬头看见裴照站在屋顶,急声道:“裴公子,大人让您回去了。”

      裴照闭了闭眼,翻身落回院里。

      回到书房时,沈廷岳已经穿戴整齐。

      裴照一进门,便道:“你现在不能出去。”

      沈廷岳:“我必须出去。”

      裴照急了:“你出去能做什么?你现在能开粥棚吗?你能变出粮食吗?府衙里还有多少米,你比我清楚。她就是算准了你没粮,算准了你不能开官仓,才把人逼到门前来。”

      沈府那点粮,只够府中上下撑几日。经略使府不是粮仓,官仓里的粮更是所剩不多。

      沈廷岳没有足够的粮,更没有足够的钱。

      裴照看着沈廷岳,“你不能答应他们你做不到的事。你若今日施了粥,明日拿不出来,他们能活吃了你。”

      沈廷岳抬手在裴照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不必担心。随后,他看向阿林:“府中厨房还有多少米面?”

      阿林连忙道:“大米不多,昨夜问过账房,只剩七石左右。粗麦、豆子还有一些。若按府里平日吃法,自然撑不了多少人。可若熬成薄粥,先紧着老人孩子,撑过今日应当还够。”

      沈廷岳道:“全拿出来。”

      阿林一怔。

      沈廷岳又道:“再去把前些日子,我让你备下的药煎出来,掺进粥里。尽量让每个人都喝下去。”

      阿林觉得不妥,“大人,这药若掺进粥里,只怕很快就要出乱子。”

      “这是最好的机会。”沈廷岳没有迟疑,“今日他们自己捧着碗到了府门前。若此时不做,往后便很难再这样不动声色地让这么多人把药喝下去。”

      阿林终于明白过来,低头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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