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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沈黛玉   震耳欲 ...

  •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歇下去时,四周陷入死寂,空气里全是呛人的沙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裴照被沈廷岳护在怀里。他两只手抵着对方的胸膛,耳畔只能听见沈廷岳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沈廷岳……沈廷岳你应我一声!”裴照的掌心摸索着往上,指尖冷不丁触到了一片湿热。

      是血,血正顺着沈廷岳嘴里不断渗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廷岳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死不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了样子,却还是强撑着将双臂松开些许,在裴照的脑后安抚地揉了一把,“伤着哪儿没有?”

      “我没事!”裴照一边紧抱着他,眼泪一边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你逞什么能?这么重的石头你用身子去接,真真不要命了是不是?”

      沈廷岳缓缓挪动身体,试图从裴照身上直起腰来。可后背刚一使劲,心口那股逆冲的气血便再也压制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口血结结实实地吐在了脚边。

      “沈廷岳!!!”

      “我没事……你省点力气。”沈廷岳抬手揩去嘴角的血迹,长手在黑暗里摸索到裴照的胳膊,用力捏了捏,“我们得找到出口出去。你去找找周围还有没有活人。”

      裴照定下神来,赶忙从沈廷岳怀里退了出来,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

      “哧”的一声,微弱的火光在狭小的乱石堆里亮了起来。

      裴照举着火折子,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沈廷岳后背大片暗红正顺着衣料不断往外洇。他的脸上都是灰,根本看不清脸色,唇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你真没伤着?”沈廷岳的嗓音低哑得像卡了块砂石。

      裴照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你少管我。你刚才要是非要去替我挡那些石头,至于伤成这样?你救我干什么?”

      沈廷岳缓缓阖了阖眼,强行将那股剧痛往下压。他用手背朝裴照的脸颊上碰了碰,“我们进来的旧矿道多半全塌了。当务之急,是看看周围还有没有活人,再寻条出路。”

      “那你坐会,我去找。” 裴照咬了咬牙,撑着膝盖站起来,举高了手里的火折子,往乱石堆的缝隙里照。

      “咳……咳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从一堆乱石底下传了过来。

      裴照眼皮一跳:“有活人!”他拔腿便往那处废墟爬了过去。

      沈廷岳也没坐着,强撑着站起身,跟在裴照身后。

      推开几块碎裂的石头,火光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张沾满了血迹的苍老面孔。正是前半个时辰在井口,一肩膀撞碎了裴照木瓢的那个老矿工。

      老头此时的光景比他们还要狼狈十倍。他的一条腿被飞来的石块压着,两只手的手指死扣在地里,指甲全磨秃了,渗出血。若不是这木桩刚好卡在两块巨石之间,留出了一寸喘息的空隙,他这会儿怕是早就被压成了一滩肉泥。

      “叔?”裴照伸手去搬那两块石头,但那点平日里疏于锻炼的力气,那块石头愣是纹丝未动。

      沈廷岳无声地走上前。他单手扣住石块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他后背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次崩裂,右臂肌肉骤然绞紧,那块足有百斤重石头的被他往上抬高了几寸。

      “快把老人家带出来!”

      裴照反应极快,长臂一伸,扶住老人的头,揪着老人的衣服,使了十足的蛮劲,赶在沈廷岳脱力之前,把人从那坑里给生生拽了出来。

      “砰”的一声,石头重新砸回地面,震起一层灰土。

      那老头倒也是个硬骨头,捂着鲜血淋漓的腿,疼得满额头都是冷汗。他缓缓睁开眼,眼里那点防备终于散了。

      “……你们,你们根本不是什么流民。”老头粗着嗓子开口。

      “行了老人家,这会儿就甭盘问咱们的底细了。实话说吧,这位是舒州经略使沈大人。您既然是个清醒的,就跟咱们交个实底,这青龙山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老头听到经略使几个字,浑身剧烈地一哆嗦。他瞪大了眼,挣扎着要在泥地上叩头:“草民……草民钟大,给大人们请罪。草民不知道是青天大老爷微服至此,刚才多有冒犯……”

      沈廷岳捂着伤口,忍着胸腔里逆冲的气血,“钟老,不必多礼。我们找出口出去吧。”

      “不,我出不去了,我知道。草民想在这里求经略使大人,救救我们吧。”

      老头的声音虚弱却带着无尽的凄惨,“草民来这儿,是来找儿子的。三个月前,我那浑小子听说青龙山招工,工钱高,安家费给得也足,便跟着一块儿来了。可人一走就再没回过家,不光是我儿子,附近几个村子的年轻后生,前前后后都来这里做工,可走着走着,全都杳无音讯了。”

      老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眼底满是不甘:“草民觉得这矿场一定有鬼,便摸上山来找人。他们本来嫌我年纪大,不让我干,还好老夫平时干的就是粗活,在管事面前拼了命,这才让人留了下来 。可等我真进了这矿道,才发现这里的人个个都神神叨叨的,木人一样 。后面我留了心,发现是那缸给矿工解渴的水有问题 。”

      “我父亲活着时是个赤脚医生,离心草这个东西,草民小时候就被他反复告知过,千万不能过量。那缸水我第一天来就闻出了不对劲,就一直忍着,一口都没敢喝 。”

      “这种高级铜矿,地势险,难采得很,也最容易死人 。可上面的人矜贵,根本不把咱们的命当命,死了就再找新的填进来 !他们在大伙儿的水里下药,让人连疼、连恨都不知道了,不给发工钱,一天就塞三个馒头,反正死在矿山地底下也没人知道 。等到真的有家里人找来了,管事就往桌上拍一张生死契,最多打发叫花子似地给几个子儿,连最基本的安葬费都没有,哪里有什么双倍的工钱 ……”

      说到这里,老头浑身一抽,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吐出了一大口发黑的浓血。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沈廷岳,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求求您,一定要还我儿一个公道啊……” 话音未落,老头歪过脑袋,那双沾满血的眼睛没闭上,就在这黑暗的矿道里彻底断了气。

      沈廷岳吐出一口混着血气的浊气,语气珍重且坚定地回答道:“好,我答应你。”

      裴照半跪在地上,伸手替老人家合了眼。接着他托住钟大的后脑,将他的尸身放平在地上。

      手背刚碰到矿地的那一刻,一股寒意突然从地里透了出来。

      矿道深处不知何时站满了人。那些身影被尘土遮住面容,安静地挤在这条已经坍塌的旧矿道里。

      裴照屏住呼吸。他们没有朝他靠近,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片刻之后,最前方一人缓缓转过身,朝右侧那面裂开的石壁伸出手。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身影也跟着转了过去。数不清的手臂从黑暗中抬起,无声地指向同一个地方。

      裴照眼皮一跳,火折子上的火苗也随之爆开一粒细小的火星。

      眼前的人影倏然消失。

      矿道依旧昏暗逼仄,四周只有满地乱石和横陈的尸身,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走吧。”裴照缓了下神,指了指方才人影指着的那面石壁,“去那边找出口。”

      火折子的光已经弱得快要熄了。两人顺着那道半尺宽的缝隙,越往前走,头顶压得越低。

      沈廷岳一手捂着心口,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压一压呼吸。他后背的伤口一动就拉扯着整片皮肉,疼得他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沈廷岳,你看这儿!”只见裴照整个人已经趴在了一堆坍塌的碎石瓦砾前,像是最底下的死角里,漏出了一处不到一尺的矮窟窿,像是个被乱石掩起来的狗洞。

      外面的山风,正顺着这口狗洞丝丝缕缕地往里灌。

      “是空的,这后头摸不着底,肯定是通着外面!”裴照一摸那风口,眼里腾地亮了一下。他二话不说,把手里的火折子往嘴里一叼,“我骨头细,我先爬过去,你在后头跟着我。”

      “裴照,你慢点……”沈廷岳一句话还没叮嘱完,裴照已经跟只敏捷的野猫似地,手脚并用地顺着那狭窄的石洞里挤了进去。

      里面窄尖锐的石棱子隔着粗布衣裳直往皮肉里扎。裴照手肘和膝盖在乱石上磨得生疼,硬是咬着牙往前挪一步又一步。

      裴照总算是顺着那道狭窄的洞口挤了过去。那头冷风一灌,他顾不上浑身的刮伤,赶忙趴在洞口手往里头捞。

      可沈廷岳骨架实在太宽,肩膀开阔,试了几次,都被卡住了,每动一下都拉扯着后背已经裂开的皮肉。

      确认裴照脱了险,沈廷岳便没再白费力气往前挤,而是顺着力道慢慢退了回来,有些脱力地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了下来。

      他刚刚全凭着一念在硬撑。他受的伤太重了,连抬一抬眼皮都觉得千斤重,根本不可能过得去这个窟窿。

      “裴照。”沈廷岳隔着这个洞口说话,声音听着倒还算平静,“你先下山。找着阿林,让他带兵马上山。我在这儿歇会儿,等你带人来接。”

      “放你大爷的屁!” 洞那头,裴照多精明的人,一听沈廷岳这副温吞的吩咐,惊出一身冷汗。他趴在洞口往里瞧,只能瞧见一个虚弱的黑影,哪里还不知道这老狐狸是在诓他。

      “要走一起走,你少给小爷在这儿下套!”裴照急疯了,拿出他随身携带的短刀,顺着那道狗洞就往里死命地刨,“我今天一定会把你刨出来,你少给我装死!”

      沈廷岳靠在里头的石壁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听着裴照带着哭腔的怒骂,心里有些不忍。

      他顿了顿,自胸腔里溢出一声叹息:“裴照,别再白费力气了。”沈廷岳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一回,我怕是没法陪你查到底了。不过你心思活泛,舒州城里里外外的腌臜事,你总能查个明白。”

      “你给我闭嘴!闭嘴!” 裴照的手指在粗糙石缝里抠出血来,却仿佛感觉不到疼,“沈廷岳,这时候说什么遗言?你答应过我,再也不走了!大话都叫你一个人说尽,到头来,你又想把我一个人丢下?”

      沈廷岳费力地掀起眼皮,隔着乱石残影,对着外面那个拼命掘土的身影,低低唤了一声:“照儿。若有下辈子……你若还愿意——” 他的声音渐渐散在散在矿道里。 “我活了快三十年,只这一桩,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心愿。”

      “谁要跟你下辈子!”裴照哭得嗓子都哑了,手却还在不停往下刨,“沈廷岳,你少拿这种话哄我。这辈子的账我还没跟你算清,轮不到下辈子!”

      他咬着牙,“你不是想成婚吗?只要你活着出来——你活着出来就好。我只要你活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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