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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没天理了!   裴照这 ...

  •   裴照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半个身子扎进那口窄得要命的狗洞里,掌心被碎石割得一片狼藉,终于摸到了沈廷岳的衣领,使了通身的巧劲,硬是把那高大的身子从洞口拽了出来。

      沈廷岳已经彻底昏迷,发黑的淤血顺着他侧躺的姿势不断往下淌,把大片衣襟洇得湿透。裴照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一咬牙,将那死沉的身体往背上一掀。

      沈廷岳生得实在高大,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兜头压下来,压得裴照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到地上。

      他连拖带拽,先把人藏进一处隐蔽的灌木丛。随后孤身一人,悄无声息摸到马厩,偷了一匹马。

      再连抱带扛地把沈廷岳放到马鞍前,一扬鞭,两人一路玩命似的往舒州城里赶。

      直到裴照连人带马一头撞进经略使府的大门。

      “大人!裴公子!!”

      偏门守夜的阿林瞧见两个满身是泥和血的黑影,连滚带爬扑上来,想去接马背上的人。

      裴照从马上摔下来,冲他喊道:“叫大夫!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叫过来!快点!”

      沈廷岳的卧房里,地龙烧得滚烫。满屋子都是刺鼻的药味和血腥气。

      沈廷岳只能趴在榻上。衣服已经被大夫用剪子全部剪开,露出被石头砸得惨不忍睹的后背,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冒着黏糊的血。老医官颤着长胡子,用长银针一寸寸精准地扎在他头上和大椎上。每扎一下,便有一缕乌黑的毒血顺着针尾细细往外冒。

      “地底下瘴气入肺,又强行逆行了真元……经略使大人这是把自己的命使劲折腾啊。”老医官擦着额角收不住的汗,连连摇头叹息,“老夫只能先用猛药吊住这口气。要是醒不过来,怕是……”

      听到最后那两个字,裴照眼前一阵发黑,腿一软,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阿林在旁边端着干净的温水和药膏,劝了几回,想替他把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清洗包扎。“大人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裴照不肯。一双眼睛就这么盯着沈廷岳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我不累。在这儿守着。”

      这一守,就是整整两天两夜。

      矿道里看见的那些人影,裴照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自己也说不准,那究竟是不是幻觉。除了他,好像没有人看见那矿洞里的人影。

      通判裴荣闻讯赶来。瞧着儿子那模样,他跟着也连着两夜没合眼,在这间满是血腥气的屋子里背着手转了无数个圈,鞋底子都快磨穿了。

      直到第三日清晨,窗外浓雾渐渐散去,一丝晨光顺着窗纸漏了进来。

      榻上的沈廷岳发出了一声极虚弱的咳嗽。

      “大夫!快叫大夫!!”裴照立刻朝外面喊道。

      老医官来得及时,翻开眼皮瞧了瞧,这才确定:“退了……热退下去了!大人的心脉护住了,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里夺回来了。”

      听见这句判词,裴照这两天两夜绷着的那根弦,“啪”地一声,崩了。

      他有些虚脱地把脑袋埋进膝盖窝里。乱糟糟的长发顺着肩膀散落下来,他在黑暗里闷着声,眼泪糊在脸上。

      午后,屋外的阳光正好。

      沈廷岳缓缓睁开眼时,背上仍旧是火烧火燎地疼,但感觉身体里的真气好歹开始慢慢回流。

      他侧过头,正看见守在床头的裴照。

      裴照这会儿正闭着眼靠在床沿上打盹,大约是累极了,连呼吸都沉得很。两只长手被大夫用白纱布裹成两个臃肿的白棒子,搭在膝头。眼底下是一圈熬出来的青黑。连日来的搓磨,让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削瘦了一大圈。

      似乎是察觉到了榻上的动静,裴照的长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时,裴照那一双眼睛里又泛起一层泪光。他抬起衣袖蹭了蹭眼角,赖赖唧唧地开口:“沈廷岳,你别忘了,你在昏过去之前说过什么。”

      沈廷岳疑惑地问:“我说了什么?”

      裴照气得差点把手边的药膏扣他脸上。“装傻是吧?”

      沈廷岳喉间溢出一点低哑的笑,很快又被伤口扯得皱了眉。

      裴照立刻凶道:“你可别笑了。你现在笑起来跟回光返照似的,晦气。”

      沈廷岳缓了缓,才轻声道:“我记得。”

      裴照的眼圈一下红了。

      “这辈子的事,这辈子说。下辈子太远,小爷不候。”他低头瞪着榻上的人,声音打颤,“你那身子骨自个儿长点心。真要是落了病根养不好,小爷我第一个嫌弃你。”

      他把两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往他眼前一放,“还有一件事。”

      沈廷岳安静地听。

      “以后你再想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先问我同不同意。听明白了吗?”

      过了许久,沈廷岳才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应了声好。他这会儿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费力地从被褥底下探出长指。然而,还没等他的指尖摸着那两个棒槌,外间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廷岳,你醒了?”

      竹帘子被一把掀开,裴荣黑着一张老脸,大步迈了进来。

      “我这里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这两日他过得别提有多煎熬。裴荣在桌案旁扯了张圆凳坐下,从怀里摸出封了口的密卷。

      “廷岳,你几天前让阿林连夜给我的密令,我这两日带着府衙最亲信的捕快和暗桩,连着查了个底朝天。真让我差出点什么了。”

      书房静得只剩下地龙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微弱“噼啪”声。

      沈廷岳动弹不得,只能就着这个姿势,趴在榻上听。

      裴荣那张在舒州官场上浸淫了半辈子的老脸上,竟破天荒地漏出一种浸透了骨髓的绝望。

      “常荣做假账,瞒报两百多条人命,这只是最上面的一层。他私采出来的那些精铜和高级紫铜,压根就不是给工部或者铸钱国库的。”

      裴荣手指关节在桌子上戳了两下,“河道转运司的内线交待,每个季度,都有打着京城内务府官印的官船在夜里悄悄出港。那些高级铜料顺流而下,全部运往了南边的梁国和唐国。”

      “梁国与唐国?”

      裴照在一旁听得眉头一皱,当即挑明其中的要害:“大新朝如今北方战事吃紧,国库早就见了大底。朝廷历来对精铜管控严苛,就是为了防着敌国拿去造神机火器和甲胄。安合郡主在舒州私采精铜,倒腾到敌国手里,她这是要倒卖军需、勾结外贼谋反不成?!”

      “谋反?她好好地郡主不做?而且她凭什么能调得动内务府的官船?!”裴照问。

      裴荣重重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不光是青龙山。我让人查了这半年来,在徽州、饶州三处矿脉附近,全都圈了行宫的‘太平神地’。而那些地方……无一例外全是大新朝最矜贵的高级铜矿、铁矿脉。只有在这些金属矿脉的石缝里,才长得出那味用来做太平神香的离心草!”

      安合郡主在舒州两路,开采的不仅是青龙山。她是在严密地,把整个大新朝最要害的府库,当成个不入账目的私家金矿在搜刮。

      “廷岳,你最是聪明,你好好想想这是为什么?”

      裴荣弓下腰,把一颗满是白发的脑袋埋在掌心里,“邪钱案后,户部天天跟咱们哭穷,北境将士连过冬的袄子都发不齐,说皇帝在龙椅上天天为了军饷愁得整宿睡不着觉。可安合郡主一到舒州,三船江淮仓的精米说调就调,几十万两施粥的流水眼睛都不眨一下。朝廷真要是拿不出银子,上哪儿给行宫批这么大的开销?”

      “这铜矿交易,这太平庙……怕不是……全都是天家的意思!这是龙椅上那位,亲自给舒州百姓下的大恩典!”

      “荒唐……当真是荒唐透顶!”裴照一脚踹翻了榻旁的脚踏,两只裹着白布的小拳头攥得死紧。

      裴荣有些无力地瘫在圆凳上,抓着儿子的胳膊,“照儿,住嘴!那是天威!这件事情……根本就是个无法解决的死局啊!”

      老通判转过头,看向趴在榻上听完全程的沈廷岳,“廷岳,你如今是舒州经略使。这案子,你查到了底,可你打算怎么翻?你若是执意要把这‘太平神案’的底细公诸天下,把常荣和私铜的铁证往朝廷上递……那就是在当街掴皇帝老儿的脸面!这便是要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重罪!”

      “可若是不查……由着安合郡主这么在各州建庙施香。要不了一年半载,整个舒州,几十万老百姓,就都完了……”

      沈廷岳听完,缓了一会儿才道:“百姓有怨,他不去问怨从何来;天下有苦,他也不想办法止苦。倒想着用一炷香,把这笔孽障一并抹了。自己心术不正,却要天下人无怨无怒、知足感恩。该磨灭的,哪里是百姓的心,该是他自己的贪欲!”

      裴照咬着牙,等着听他的意思。

      沈廷岳有些费力地,将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覆在了裴照那双缠满布带的棒槌上。

      他嗓音沙哑,透着大病初愈的虚浮,可却没有半点动摇:“大新朝的天下若是非要靠喝百姓的血才能活命,那这天理乾坤的规矩里,可就没写着这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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