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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临江迷雾 沈知微携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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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返京官道。
杜如晦被押解进京,江南漕运衙门上下震动。萧景珩此行雷厉风行,连拔十余个贪墨窝点,江南官场人人自危。回京队伍比来时壮大数倍,除了东宫卫队和金吾卫,还押着数十名江南涉案官员。
沈知微坐在马车里,手中翻阅着一本江南风物志,心思却不在书上。她肩头旧伤在江南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痛,更让她不安的,是这一路太过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还在想杜如晦的事?”萧景珩放下手中的奏报,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的审讯和赶路,他脸色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
“妾身只是觉得,”沈知微合上书,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杜如晦倒得太容易了。他在江南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我们一路南下,他只设了一次埋伏。这不像他的作风。”
萧景珩眼神微凝:“你的意思是,他在等什么?”
“或者在等什么人。”沈知微蹙眉,“夫君可还记得,杜如晦被押时,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抓了我,会后悔的’。”萧景珩缓缓重复,眼神渐冷,“他是在等援兵。”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急停。
外头传来墨羽急促的声音:“殿下,前方官道被山石堵塞,需绕行小路!”
萧景珩与沈知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太巧了。昨日刚出苏州地界,今日就遇山体滑坡?
“传令下去,”萧景珩掀开车帘,“全军戒备,改道。”
队伍掉头,拐入旁边一条狭窄山道。山道两旁是陡峭崖壁,仅容两车并行,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沈知微心跳加速,握紧袖中银针。萧景珩手按剑柄,虽武功未复,可周身气势已凛然如刀。
马车行至山道中段,异变陡生。
崖顶传来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滚木礌石轰然落下!前头两辆押解囚犯的马车瞬间被砸翻,惨叫声四起。
“有埋伏!保护殿下!”墨羽大喝。
箭矢如雨,从两侧崖顶射下。金吾卫训练有素,立刻举盾结阵,将萧景珩的马车护在中间。可这次埋伏的人数远超预料,箭矢密集如蝗,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
“是强弩!”沈知微脸色一变。强弩是军中管制兵器,寻常山匪绝不可能有。
是军中的人!
萧景珩眼神冰冷,从车窗缝隙望出去。崖顶人影绰绰,约莫百余人,皆是黑衣蒙面,手持劲弩,训练有素——这不是普通叛党,是正规军乔装。
“是京畿卫的人。”他声音低沉,“本宫认得他们的阵型。”
京畿卫,护卫京师的三大营之一,直属兵部。兵部尚书李崇,是已故太傅周文正的门生。
“他们敢对殿下动手?”沈知微心惊。
“狗急跳墙罢了。”萧景珩冷笑,对车外道,“墨羽,发信号,让陆峥按计划行事。”
“是!”
一支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黄昏的天空炸开刺目的光。
几乎同时,山道两头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早已埋伏在两侧山林的东宫卫队和金吾卫精锐从后方杀出,与崖上的伏兵战成一团。
“原来夫君早有准备。”沈知微松了口气。
“杜如晦倒台,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本宫料到他们会狗急跳墙,只是没想到,他们敢在京畿地界动手。”萧景珩眼中杀意凛然,“也好,正好一网打尽。”
外头厮杀声渐歇,墨羽在车外回禀:“殿下,伏兵已击溃,生擒三十七人,其余皆毙。我方伤亡十七人,囚车无恙。”
“带过来。”萧景珩推门下车。
沈知微跟着下去,只见山道上尸横遍地,血腥气扑鼻。三十多个黑衣人被捆成一串,跪在路旁。墨羽扯下为首一人的面巾,露出一张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的脸。
果然是京畿卫的将领,姓孙,沈知微在兵部名册上见过。
“孙校尉,”萧景珩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谁让你来的?”
孙校尉咬牙不答。
萧景珩也不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京畿卫调兵令,在李崇被下狱后,已由萧景珩暂掌。
“见此令如见君。孙校尉,你是要说实话,还是本宫帮你回忆回忆军法——擅自调兵,伏击储君,该当何罪?”
孙校尉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军法如山,此罪当诛九族。
“是……是李尚书……”他声音发颤,“他说,殿下在江南动了太多人,回京后必会清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李崇人在天牢,如何下令?”
“是……是他的心腹,王参将。他持李尚书手令,说奉的是……是皇后娘娘的密旨。”
皇后!
沈知微心头一沉。果然,她还是不肯安分。
萧景珩眼神骤冷:“手令在哪儿?”
“在……在王参将身上。”孙校尉颤声道,“他说事成之后,烧毁手令,死无对证。”
墨羽快步去寻,很快回来,手中拿着一份烧了一半的绢帛。绢帛上字迹娟秀,确是女子笔迹,末尾盖着一个模糊的印鉴——凤印。
真的是皇后。
萧景珩握着那半截绢帛,指尖泛白。良久,他缓缓道:“将孙校尉等人押入囚车,与杜如晦一并解送入京。此事,不得外传。”
“是!”
队伍重新整顿,继续前行。可气氛已截然不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马车,沈知微看着萧景珩冰冷的侧脸,轻声问:“夫君打算如何处置皇后娘娘?”
萧景珩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她毕竟是本宫母后。”
“可她一而再,再而三……”
“本宫知道。”萧景珩打断她,握住她的手,“回京后,本宫会让她‘病重’,移居西郊行宫静养。凤印交由贵妃暂掌。这是本宫……能做的最大让步。”
沈知微心头一酸,靠在他肩上。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边是生母,一边是国法,这抉择,太难。
“等回京,妾身陪夫君去探望娘娘。”她轻声道。
萧景珩点头,将她拥紧。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离京城越来越近。可沈知微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五月初十,夜,东宫。
回京三日,朝中已暗流汹涌。杜如晦等江南官员下狱,牵扯出数十名京官,每日都有新的罪证呈上,萧景珩忙得脚不沾地。
沈知微在清晖院整理从江南带回的书信,大多是父亲与外祖父的旧信,她一封封翻阅,想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忽然,她手指一顿。
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前腊月初五——沈家出事前两日。信中,父亲提到一个人名:陈平。
陈平,工部军器监主事,专司火铳制造。父亲在信中说,陈平曾向他密报,军器监有一批火铳不翼而飞,账目却被做得天衣无缝。他怀疑这批火铳,与漕运案有关。
可这个陈平,在沈家出事后不久,就“暴病身亡”了。
真的这么巧?
沈知微心跳加速,继续往下翻。又找到几封信,都提到陈平。最后一封,是父亲遇害前三日写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陈平约见,有要事相告。地点:西郊乱葬岗,子时。”
乱葬岗?子时?
沈知微握紧信纸,指尖冰凉。父亲与陈平约在乱葬岗见面,必是发现了惊天秘密,怕被人察觉。可这次见面后不久,两人先后身亡。
陈平要告诉父亲的,是什么?
“小姐,”青竹的继任者,名唤紫苏的宫女低声道,“该用膳了。您早膳就没用多少……”
“紫苏,你还记得,三年前腊月,父亲可曾夜半出府?”
紫苏想了想,点头:“记得。腊月初七那晚,老爷确实出去过,很晚才回来。回来时脸色很难看,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沈家就出事了。”
腊月初七,是父亲与陈平约见的日子。
沈知微心头发冷。父亲那晚去见陈平,陈平告诉了他什么,让他如此震惊?第二日,沈家就遭灭门。
陈平要告诉父亲的,一定与沈家灭门案有关。
“紫苏,你可知西郊乱葬岗在何处?”
“小姐!”紫苏脸色煞白,“您可不能去那种地方!阴气重,不吉利!”
“我必须去。”沈知微起身,“父亲和陈平在那里见过面,或许……留下了什么线索。”
“可殿下吩咐过,让您好好歇着……”
“我不会让殿下知道。”沈知微看着她,眼神坚定,“紫苏,你帮我。今夜子时,我要去一趟乱葬岗。”
紫苏咬唇,最终点头:“奴婢陪您去。”
子时,西郊乱葬岗。
这里是京城处置无名尸首的地方,荒草丛生,坟冢累累,夜风吹过,带来腐臭和纸钱焚烧的气味。偶有磷火飘过,幽绿的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沈知微披着黑色斗篷,紫苏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荒坟间。
“小姐,咱们……咱们要找什么?”紫苏声音发颤。
“父亲信中只说在乱葬岗,没具体位置。”沈知微环顾四周,“但陈平约父亲在此见面,定是看中这里荒僻。他们可能会在某个地方留下标记。”
两人在乱葬岗中搜寻。月光惨白,照着一座座荒坟,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竖着木牌,字迹早已模糊。
忽然,沈知微脚步一顿。
前方有座坟,墓碑比旁的大些,上面刻着字。她走近,举灯细看——墓碑上刻着“陈平之墓”,立碑人处空白,立碑日期是三年前腊月初十。
陈平是腊月初九“暴病身亡”,腊月初十下葬。可这座坟,位置偏僻,墓碑简陋,不像官宦人家的葬法。
而且,墓碑右下角,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个圆圈,里头点了一点。
是父亲的标记!
沈知微心跳如擂鼓,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个标记。父亲在陈平的墓碑上留下标记,是想告诉她什么?
“紫苏,帮忙。”她起身,看向墓碑后的坟冢。
“小姐,您该不会是要……”紫苏脸色惨白。
“挖开看看。”沈知微从怀中取出短匕,开始撬动坟土。
紫苏咬牙,也找了根树枝帮忙。两人挖了约莫一刻钟,匕首碰到硬物——是棺材。
棺木普通,已有些腐朽。沈知微撬开棺盖,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她强忍恶心,举灯看去——
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小铁盒,用油布包裹,放在棺木正中。
沈知微取出铁盒,打开。里头没有信件,没有账册,只有一枚令牌。
玄铁铸,鬼面纹,背面刻着一个“影”字,以及一行小字:
“甲申年,五月初五,东宫。”
甲申年,是明年。五月初五,端午。东宫……
沈知微手指颤抖。这枚令牌,是调令。时间、地点、目标,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人要在明年端午,对东宫动手。
“小姐,这是什么?”紫苏颤声问。
沈知微合上铁盒,塞入怀中,迅速将棺盖复原,填土。
“先回去再说。”
两人匆匆离开乱葬岗。可刚走出不到百步,前方忽然亮起火把。数十名黑衣人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蒙面女子,左腕一点朱砂,在火光下红得刺眼。
不是秦嬷嬷。这个女子更年轻,身形窈窕,眼神却冰冷如毒蛇。
“沈姑娘,这么晚了,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女子声音娇媚,却带着杀意。
沈知微将紫苏护在身后,袖中银针滑入掌心。
“你们是谁?”
“送你上路的人。”女子轻笑,挥手,“杀!”
黑衣人一拥而上。
沈知微银针连发,又放倒三人。可对方人多,很快将她与紫苏围在中间。紫苏不会武功,吓得瑟瑟发抖。
“小姐,您快走!”她将沈知微往后推。
沈知微咬牙,握紧短匕。她不能丢下紫苏,可这样下去,两人都得死。
就在这时,破空声响起。数支羽箭从暗处射来,瞬间放倒五名黑衣人。
紧接着,数十名影卫从林中掠出,与黑衣人战在一处。莫七手持长刀,挡在沈知微身前。
“侧妃,属下来迟。”
“莫七?”沈知微一怔,“你怎么……”
“殿下不放心,让属下暗中保护。”莫七一刀劈翻一人,急道,“此地不宜久留,属下护送侧妃回宫。”
“好!”
在影卫掩护下,沈知微带着紫苏迅速撤离。那蒙面女子见状,眼神一冷,从袖中滑出一柄软剑,直刺沈知微后心!
“侧妃小心!”莫七飞马赶到,格开软剑,可第二支、第三支箭已到!
数十名黑衣人从林中杀出,个个手持劲弩,武功高强。是影卫,但不是莫七的人。
是贵妃的人。
“保护侧妃!”莫七大喝,与影卫结阵,将沈知微护在中间。
弩箭如雨,影卫虽勇,可对方人数太多,渐渐不支。沈知微银针连发,又放倒几人,可弩箭太密,她肩头中了一箭,踉跄后退。
“侧妃!”莫七急道。
“我没事。”沈知微咬牙拔箭,鲜血涌出,可她顾不得疼,目光紧盯着林中。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斗篷,兜帽遮面,可左腕一点朱砂,在月光下红得刺眼。
贵妃。
不,或许该叫她——周氏,影卫真正的“主人”。
“沈知微,”她开口,声音嘶哑,“你果然来了。”
“贵妃娘娘,”沈知微站直身子,直视她,“或者,我该叫你——影主?”
贵妃轻笑,扯下兜帽,露出那张美艳却冰冷的脸。
“聪明。可惜,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是么?”沈知微笑,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可我觉得,活不长的,是那些自作聪明的人。比如秦嬷嬷,比如月奴,比如……你。”
贵妃眼神一冷,挥手:“杀了她。”
黑衣人一拥而上。
莫七带人拼死抵挡,可对方人数太多,眼看就要冲破防线。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火光如龙,迅速逼近。
是萧景珩。
他率金吾卫赶到,瞬间将黑衣人反包围。剑光过处,黑衣人纷纷倒地。
贵妃脸色大变,转身要逃,可萧景珩的剑已到面前。
“贵妃,还想走?”
剑尖抵在她咽喉,只需再进一分,便能取她性命。
贵妃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景珩,你不敢杀我。”
“为何不敢?”
“因为,”她抬手,缓缓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里,纹着一个图腾,一朵盛开的曼陀罗。
“我是南楚长公主,拓跋烈的亲姐姐。杀了我,南楚大军即刻压境,大周……必亡。”
萧景珩瞳孔骤缩。
沈知微更是心头巨震。
南楚长公主?拓跋烈的姐姐?她怎么会成为大周贵妃,还成了皇后的侄女?
“现在,你知道了。”拓跋月冷笑,“杀了我,南楚即刻发兵。不杀我,我依旧是贵妃,依旧能操控影卫,祸乱朝纲。萧景珩,你选吧。”
萧景珩盯着她,眼神冰冷如刀。
良久,他缓缓收剑。
“本宫不杀你。”
拓跋月笑容更盛。
“可本宫也不会放你。”萧景珩一字一句道,“你会活着,亲眼看着南楚覆灭,看着拓跋烈的人头,挂在这城墙之上。”
他一挥手。
“带走,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金吾卫上前,将拓跋月捆了。她也不挣扎,只是看着萧景珩,笑得诡异。
“萧景珩,你很快会后悔的。”
萧景珩不答,转身走到沈知微身边,看到她肩头的伤,眼神一痛。
“疼么?”
“不疼。”沈知微笑,握住他的手,“夫君,她说的是真的么?她真是南楚长公主?”
“是真的。”萧景珩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马车,“本宫早该想到。周文正一个文臣,哪来那么大胆子勾结南楚。原来背后,是她。”
马车里,萧景珩为沈知微处理伤口。箭上有毒,所幸毒性不强,薛不语留下的解毒丹可解。
“夫君,”沈知微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等。”萧景珩为她包扎好伤口,将她拥入怀中,“等父皇……等登基大典。等一切尘埃落定,本宫亲自去边关,会会那个拓跋烈。”
沈知微点头,闭上眼。
她知道,真正的战争,要开始了。
不是朝堂的明争暗斗,不是宫闱的阴谋诡计,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是国与国的生死较量。
而她,会陪着他,走到最后。
马车驶回京城,东方已露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沈知微知道,这一天,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
因为从今往后,她不仅是沈知微,是太子妃。
她还是他的盔甲,他的软肋,他在这腥风血雨中,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