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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风喋血 沈知微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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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申时。
赵府门前车马喧阗,红灯笼高挂,映着“寿”字灯牌,一派奢华。沈知微随萧景珩下车时,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藕荷色宫装上的狐皮斗篷,神色温婉,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清明。
“太子殿下到——沈侧妃到——”
唱名声起,赵元启亲自迎出,满面春风,朝服未换,腰间玉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萧景珩淡淡颔首,携着沈知微的手步入府中。宴席设在花园暖棚,虽是冬日,棚内炭火旺盛,温暖如春。席间已坐满宾客,见太子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沈知微跟在萧景珩身侧,目光扫过席间,看到了几位熟面孔——兵部、户部、工部的官员,还有三皇子、五皇子,连皇后也遣了心腹女官来贺,排场之大,可见赵元启如今权势滔天。
“沈侧妃今日能来,真是给足了赵某面子。”赵元启亲自为萧景珩斟酒,笑着对沈知微道。
“赵大人言重了,夫人寿辰,妾身理当来贺。”沈知微微笑回应,目光落在赵元启脸上。三年不见,他胖了些,眼角细纹更深,可那双眼睛依旧精明,看人时带着惯有的三分打量。
“沈侧妃客气了。”赵元启举杯,“说起来,沈相在世时,与赵某也有些交情。可惜……唉,天妒英才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惋惜,可沈知微看得清楚,他眼底没有半分悲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父亲若在天有灵,知道赵大人还记得他,定会欣慰。”沈知微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热络。萧景珩被几位皇子拉着说话,沈知微便借口更衣,带着青竹离席。
出了暖棚,冷风一吹,酒意散了些。沈知微沿着回廊慢行,看似欣赏园景,实则暗暗记下府中布局。赵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处处透着奢靡。
行至一处僻静小院,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争执声。
“……你答应我的事,到底办不办?”女声,听着年轻,带着哭腔。
“急什么,眼下风头紧,过些日子再说。”男声,是赵元启!
沈知微脚步一顿,示意青竹噤声,两人悄声躲到假山后。
“过些日子过些日子!你都说了多少回了!”女声更急了,“我再不拿到钱,我爹就要把我卖给那个六十岁的老头做妾了!”
“小声点!”赵元启低喝,“这不是正在想办法么?那批货被太子的人盯上了,运不出去,拿什么给你钱?”
“我不管!反正三日内我若拿不到钱,我就去告发你!说你私贩军械,通敌叛国!”
“你——”赵元启声音骤冷,“翠儿,你想清楚了。告发我,你也活不成。你爹,你娘,你弟弟,一个都别想活。”
翠儿?
沈知微心念电转。是浣衣局那个翠儿?皇后身边的二等宫女?
“你、你敢!”翠儿声音发颤。
“你看我敢不敢。”赵元启冷笑,“乖乖回去等着,钱我会想办法。再敢胡闹,别怪我不念旧情。”
脚步声响起,赵元启似乎要出来。沈知微忙拉着青竹往旁边树丛一躲。刚藏好,便见赵元启从院里出来,脸色阴沉,四下看了看,匆匆往宴席方向去了。
又等了片刻,一个穿着鹅黄袄裙的少女从院里出来,眼睛红肿,正是翠儿。她擦了擦泪,也匆匆离去。
沈知微从树后出来,看着翠儿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翠儿找赵元启要钱,赵元启说“货被太子的人盯上了,运不出去”——看来萧景珩之前已经开始动手了。
“小姐,咱们回宴席吧?”青竹低声道。
“不急。”沈知微看向方才那个小院,“进去看看。”
院门虚掩,里头是座精致小楼,应是赵府女眷住处。沈知微推门进去,一楼是厅堂,摆着桌椅茶具,无甚特别。
她走上二楼,是间书房。书案上摊着账本,她走过去翻看,是赵府日常开销,无异常。
正要离开,目光忽然扫过书案后的书架。那书架摆得满满当当,可最上层有几本书明显颜色更新,像是刚放上去的。
沈知微走过去,踮脚去够那些书。刚抽出一本,忽然听到“咔”的一声轻响。
书架动了。
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沈知微心跳加速,与青竹对视一眼,轻轻推开暗门。
门后是间密室,不大,只容一人转身。里头摆着个铁箱,上了锁。
“小姐,这……”青竹脸色煞白。
沈知微从发间拔下银簪,插进锁孔,轻轻转动——这是外祖父教的,说万一遇上急事,或许用得上。
咔哒。
锁开了。
她掀开箱盖,里头是几本账册,还有一沓信件。
账册封面上写着“漕运损耗明细”,翻开一看,果然是军械私贩的账目!时间、数量、接收人,清清楚楚!
沈知微强压激动,快速翻看。最后一页,记着最近一笔交易:景和六年腊月十五,弩机一百,箭矢五万,交接地点——临江关外三十里,黑风岭。
腊月十五,就是三日后!
她心跳如擂鼓,将账册塞进怀里,又拿起那些信件。是赵元启与南楚商人的往来密信,用的还是暗语,但能看出在商议交接细节。
正要细看,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
“小姐!”青竹急道。
沈知微迅速将信件也塞进怀里,合上箱盖,锁好,退出密室。书架缓缓合拢,刚恢复原样,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丫鬟,见沈知微在,一愣:“沈侧妃?您怎么在这儿?”
沈知微神色自若:“更衣回来,走迷了路,误入此处。正想找人问路呢。”
丫鬟将信将疑,但还是道:“奴婢带您回宴席吧。”
“有劳了。”沈知微笑笑,跟着丫鬟下楼。
走出小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
账册和信件在她怀里,烫得像火。
赵元启,你的死期,到了。
回程马车上。
沈知微将账册和信件交给萧景珩:“殿下请看。”
萧景珩快速翻看,眼神越来越冷。
“腊月十五,黑风岭……”他合上账册,看向沈知微,“你立了大功。”
“是殿下布局精妙,妾身只是侥幸。”沈知微垂眸。
“侥幸?”萧景珩笑了,“能从赵元启眼皮底下找到密室,拿走账册,可不是侥幸。”
他顿了顿,正色道:“三日后黑风岭交接,本宫会亲自带人埋伏,将他们一网打尽。届时人赃并获,赵元启跑不了。”
沈知微心下一松,随即又提起:“可赵元启若发现账册丢失……”
“他发现不了。”萧景珩从袖中取出几本账册,赫然与沈知微拿回的一模一样,“本宫早已仿制了假账册,今夜就派人换回去。等他发现时,已是在牢里了。”
沈知微愕然,随即了然。
原来他早有准备。让她去赵府,不止是试探,更是为了调虎离山——她在前头吸引赵元启注意,他的人在后头行动。
“殿下算无遗策。”她轻声道。
“不算无遗策。”萧景珩看着她,忽然问,“怕么?”
沈知微抬眸。
“三日后,或许要见血。”萧景珩语气平静,“你若怕,不必去。”
沈知微摇头:“妾身不怕。父亲当年查案时,想必也见过血。他能做的,妾身也能。”
萧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马车驶入东宫,已是黄昏。沈知微下车时,萧景珩忽然叫住她。
“沈知微。”
她回头。
“等此事了结,”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本宫许你一个心愿。无论什么,只要本宫能做到。”
沈知微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妾身就先谢过殿下了。”
她福了一礼,转身往清晖院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挺拔。
萧景珩站在马车旁,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低声自语。
“沈文渊,你有个好女儿。”
风起,卷起一地落叶。
暴风雨,就要来了。
腊月三十,子时。
清晖院烛火未熄。
沈知微坐在灯下,手指抚过那本从赵府密室取回的账册。封皮是普通的蓝布,内页却记录着触目惊心的内容——五年间,经赵元启之手私贩给南楚的军械,足以武装一支万人军队。
弩机三千,甲胄五千,箭矢百万……还有最后那批,腊月十五要在黑风岭交接的火器。
“小姐,您真要去么?”青竹眼圈通红,一边为她整理夜行衣,一边哽咽,“殿下千叮万嘱让您留守,若知晓您私自出京……”
“正因为是私自,他才不会知道。”沈知微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赵元启虽抓,但他背后的网没断。账册上写明了今日黑风岭有交易,若等殿下从临江关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更何况,殿下在临江关面对的是南楚大王子,那是刀剑无眼的战场。我若只躲在宫里等,算什么并肩作战?”
“可……”青竹还想劝,却被沈知微抬手止住。
“备马。出宫走西山那条路,避开官道。”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半个时辰后,沈知微一身夜行衣,腰间别上萧景珩给的短匕,怀揣账册与密信,翻过东宫后墙。一匹无鞍快马已在暗处等候,是墨羽暗中备下的——他虽不知沈知微具体要去哪,但猜到她不会坐以待毙。
京西官道已封,但西山小径积雪未融,马蹄踏碎薄冰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沈知微伏低身子,凭借记忆和外祖父所授的识路术,在崎岖山道中疾驰。
她没去京西黑风岭,而是策马向西,直奔——临江关。
这是一场豪赌。赌萧景珩在临江关无恙,赌她能在大军中找到线索,更赌她能在被发现前离开。
腊月十五,辰时,临江关外三十里。
这里不是战场,却比战场更压抑。沈知微将马匹藏在山坳背风处,徒步靠近。隔着一道山梁,她能听到隐约的操练声,还有南楚语的呼喝。
她屏息,从怀中取出赵元启的账册,对照着地形。账册上写的“黑风岭”,指的是临江关西侧这道连绵山脊,因其岩石呈黑色而得名。而交接地点,在岭西一处背风坡。
沈知微猫着腰,借助乱石与枯草掩护,一点点向坡地挪近。
果然,坡地中央停着几辆盖着油布的板车,车辙很深。旁边,一队穿着大周军服的人正在卸货,动作熟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们腰间,竟都别着南楚样式的短刀!
“这批货怎么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知微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兵部主事王伦!他此刻没穿官服,换了身普通兵丁的皮袄,正和一个穿着南楚贵族裘袍的男人说话。
“王大人放心,弩机三十,箭矢五万,一支不少。”南楚男人掀开油布,露出里面崭新的军械,冷笑道,“大王子说了,只要这批货一入库,明年开春,临江关就是我南楚的!”
“明年开春……”王伦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那还得感谢你们那位‘内应’。若不是她在宫里把太子绊住,他哪能这么轻易中计?”
内应?宫里?
沈知微心跳如雷,死死盯着两人。
“东西验过了,钱货两清。”南楚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抛给王伦,“告诉赵大人,大王子很满意。至于那个‘内应’……等大事一成,自有重赏。”
“谢大王子!”王伦接过锦囊,眉开眼笑。
就在这时,南楚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沈知微藏身的岩石!
“有埋伏!”他厉声喝道,同时拔刀!
沈知微心道不好,转身欲逃,可已经晚了。四周灌木丛中瞬间跳出十余名南楚武士,将她团团围住!
“是个女的!”王伦看清沈知微的面容,脸色大变,“是太子妃!沈知微!”
南楚武士一拥而上。沈知微咬牙,短匕出鞘,外祖父教的刀法虽不精,但胜在狠辣刁钻,竟让她拼死格开两人,向山坡下滚去!
“放箭!别让她跑了!”南楚男人怒吼。
几支箭矢擦着沈知微的头皮飞过,扎进雪地里。她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冲进一片乱石滩,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绕,竟真的甩掉了追兵。
她不敢停留,找到藏马处,几乎是爬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
“临江关……不能丢……”她喃喃自语,口中满是血腥味。
同日,未时,京西黑风岭。
沈知微没回京,她不能让萧景珩分心。她要赶在赵元启账册上的时间之前,去京西黑风岭看一眼——那里还有二十支火铳要交接!
京西黑风岭,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沈知微赶到时,天色已暗。她伏在谷口岩石后,果然看到谷中有火把晃动。
这次不是南楚人,全是黑衣蒙面,看身形是中原武者。为首一人,左腕在火光下隐约可见一点朱砂。
“货都齐了?”黑衣首领问。
“按赵大人的令,二十支‘神机’,还有配套的火药。”另一个黑衣人指了指谷中一辆板车,车上盖着油布,形状奇特。
“好。”首领点头,“把这些东西运到指定地点,交给‘玄武’大人。记住,太子现在在临江关,京中空虚,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
玄武?又是这个代号!
沈知微瞳孔骤缩。原来京中还有一股势力,与赵元启、南楚大王子都有关联!
她正要细看,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冷笑。
“沈知微,你果然来了。”
沈知微猛地回头,只见谷顶不知何时站满了黑衣人,已将她退路封死。而说话的,竟是贵妃身边的嬷嬷——那个左腕有朱砂痣的女人!
“是你……”沈知微握紧短匕。
“不错,是我。”嬷嬷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精光四射的脸,“老身等你们,很久了。太子在临江关,你在京西,真是天助我也。”
她一挥手:“杀!拿住她,逼太子就范!”
数十名黑衣人从谷顶扑下!
沈知微知道今日难逃,但她不能束手就擒。她纵身跳下岩石,短匕挥出一道寒光,逼退最先冲下的人,然后向谷外冲去!
“放箭!”嬷嬷厉喝。
顿时,箭矢如雨点般射来!沈知微凭借敏捷的身法左躲右闪,可箭矢太多,她腿上、臂上接连中箭,鲜血染红了雪地。
就在她力竭之时,谷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保护殿下!”
是墨羽的声音!还有金吾卫的制式呼喝!
“该死!”嬷嬷脸色一变,“中计了!撤!”
黑衣人瞬间溃散,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微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地。模糊视线中,她看到萧景珩一身银甲,骑着墨色战马,如神兵天降般冲入谷中,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
“知微——!”
他滚下马背,一把将她抱起,触手一片冰凉湿滑的血。
“夫……君……”沈知微想笑,却呛出一口血沫,“黑风岭……有埋伏……京中……玄武……”
“别说话!”萧景珩声音嘶哑,撕下战袍为她裹伤,动作快得近乎粗暴,“本宫不是让你回宫等吗?!你为什么要来?!”
沈知微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因为……账册……不能等……”
她昏了过去。
萧景珩抱着她,看着谷中被遗弃的、装着二十支火铳的板车,眼中杀意沸腾。
他本在临江关大败拓跋烈,正欲乘胜追击,却收到墨羽密报,说沈知微私自出京,疑似去了黑风岭。他不顾一切回师,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传令!”萧景珩抱着沈知微,声音冷得像冰,“全军开拔,目标——京城!给本宫把这只藏在宫里的‘玄武’,揪出来!”
“遵命——!”
夜色中,大军如黑色洪流,涌向京城。
而真正的决战,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