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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合作者下 商谈在松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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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谈在松坂城下一处临海的会馆中进行。萨拉查将这里布置成了欧洲式的长桌格局,桌面上铺着手绘的东亚海域贸易航图,旁边摊着装订整齐的账册,每一笔铁炮零件的进货价、每一次清须关税的浮动,都用两种文字同步标注。
明智玉将收益表在每人面前各放了一份。在“杂贺港月均泊位数”一栏上她打了个极小的问号,然后抬头看向长桌对面:
“加藤殿,杂贺港现有多少能卸南蛮船的深水泊位?”
清正略微一怔,只顿了一瞬便回答:“两个。”
“一年内能扩到几个?”
“四个。缺的是能建南蛮式栈桥的工匠。”
明智玉记下一行字,抬头看了萨拉查一眼。萨拉查会意,从货单中抽出一页推到清正面前:“我下次从马尼拉回来时可以带两名懂栈桥建造的匠师,这笔费用算在首年贸易分成的预付里。”
清正低头看了一眼报价:“成交。”
萨拉查开始陈述贸易蓝图。他的手指在航图上移动——从马尼拉到伊势后分成两条,一条从伊势到和歌山,从和歌山经堺港进入近畿腹地;另一条从伊势到清须和那古野,再到滨松和关东地区。
“近畿与东海道之间关所林立,但海上不需要经过关所。伊势湾——松坂、清须、杂贺——三座城恰好在一个三角形的三个角上,任何两座城之间的海运都不超过一天一夜。如果货物在伊势分销,从海路运往东海道和近畿,比走陆路节省至少两成的运输成本。”
茶茶知道萨拉查在此处省略了另一个好处——从九州到东海道的南蛮贸易航线将被他一个人掌控,葡萄牙商人在堺港经营了数十年的分销网络将被撕开一个无法弥合的缺口。她没有点破。
加藤清正看着航图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萨拉查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确计算,但秀吉还尚不知道他即将与“那个女人”在同一个港口里达成商业协定。他在即将落笔的瞬间停住,抬起头看着茶茶。
“为了今后的合作,我想有一件事您需要知道。八幡原那一枪并非失误,而是我自己一瞬间没想刺下去,原因我说不清楚。”
茶茶的笔停在半空中。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他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番话,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她签了字,把笔横放在案上,放在两人都能拿到的位置。清正看着那支笔,沉默了片刻,签了字。萨拉查也在两份条约上共同签署了自己的名字。明智玉将三份条约分别收好,盖印,归档。
茶茶是在萨拉查和明智玉先后离开后主动开口的,她叫住了那个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准备离开的人。
“松坂城下有一间居酒屋,那里的梅干比清须的更酸。您要不要去尝尝?不是作为贸易伙伴,就当是两个在战场上认识的人之间的私人谈话。”
居酒屋在松坂城下町最窄的一条巷子里,门帘被海风吹得褪了色,门口只挂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纸灯笼。两人在角落的矮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两杯浊酒和一碟梅干。窗外是伊势湾的夜潮,浪打在码头石堤上的声音很轻很远。
茶茶先开了口:“加藤殿,在我遇到的对手里,你是唯一一个能把联军逼到差点输掉整场战役的人。日野官道上的突袭,八幡原的防御阵型,还有你的亲卫队——他们是我见过训练最精的部队。你也是我遇到过最强的将领。”
清正把酒杯转了一圈,没有立刻接话。
“但是你今天在商谈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一枪是你自己不想刺下去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秀吉一定会知道这件事。”
清正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杯中的涟漪慢慢平息:“没有遇到你之前,我只知道女人不可能上战场。这个想法不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没想过‘女人能不能打仗’,就像一匹马没想过一头驴也可以和自己赛跑。”
他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比喻并不恰当。
“后来我在八幡原上遇到一个女人,她把我的防御阵型撕开了一道口子,正面接了我四枪还不肯落马,只为了用自己为她的战友争取时间。那一刻我被震住了。你是值得尊重的对手,有一个念头告诉我这里不应该是你落幕的地方。所以我犹豫了那一瞬间。但总归是你把握住了机会,毕竟我的枪只停了一刹那。”
茶茶端起酒杯,没有喝。她看着清正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的锋刃已经明显收敛了,就像被放在一块磨刀石上反复打磨之后确认了这一块石头确实磨不动。
“加藤殿,或许下次见面我们可以换把刀。”
清正抬起头看她:“换什么刀?”
“换一把不用见血的。贸易是刀,航线是刀,让彼此各自守护的人吃饱饭也是刀。你今天在条约上签了字,这把刀以后你和我共有。”
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共有。”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从来没有在他的词汇表里出现过的词确实可以被用在这里,然后一饮而尽。
茶茶也端起酒杯浅浅酌了一口:“清须城下町的市集每逢五有集,铁炮零件是不是真的比堺港便宜半成。你可以挑个日子来,我带你去看看工匠坊。萨拉查留下的那两个西班牙匠人现在不光修铁炮,还自己改进了几款瞄准具——你要是带样品回去杂贺,不用经过堺港中间商。”
清正点头:“如果羽柴家和织田家不再有战争的话。”
“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在松坂的夜潮声中坐到了亥时过半。从居酒屋出来后海风紧了,满月正从伊势湾上方往西沉。清正走时没有说再见,只是在巷口朝茶茶微微欠身,然后朝码头走去。他走到半路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茶茶和明智玉离开松坂是在第二天清晨。萨拉查在港口送行:
“下次盖伦帆船抵达时,西班牙国王的亚洲贸易特许状将附在第一批运往清须的造船木料中。”
出伊势境后不久,明智玉让马速和茶茶并排,用一种与平时随口提问完全相同的语调问:“殿下,昨晚谈判结束后您和加藤殿下单独出去了。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我们喝了一杯,谈了之前在战场上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说要来清须看看萨拉查的铁炮零件是不是真的比堺港便宜半成。”
明智玉沉默了一会儿,等马蹄踏过官道上一道很浅的积水时才再次开口:“殿下是在搪塞我。”
“是。”茶茶说。
明智玉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角又翘了起来,被茶茶看到了。这次她只是策马跟在茶茶身后,让伊势的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一前一后两道平行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