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中凰：从战国花瓶到天下人》星遥

53、清闲时光上 数日后的一

　　数日后的一个休息日，清须城下町的早市刚刚开张，石板路两侧的商铺已沿街排开，往来商贩与参拜客将街道塞得熙熙攘攘。茶茶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白带束在脑后，与阿初并肩走进市集。阿江和小松则留在训练场，今日服部要考校两人的配合能力。

　　阿初走路时习惯性地与茶茶保持半步的距离，目光偶尔扫过沿街新开的几家店铺。清须城下町的商铺增加了不少，从近江来的米商与三河的鱼贩在同一个十字路口相邻设摊，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姐姐，那家包子铺排了好多人。”阿初在一处巷口停下脚步，指向街对面。

　　茶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口斜对面有一家不大的铺面，门口支着两口竹制蒸笼，白汽从蒸笼盖缝隙里一股一股往外窜。铺前排队的人已经拐过了巷角，队伍里既有穿着麻布小袖的町民，也有几个佩刀的足轻和水手。掌柜在蒸笼后头忙得满头是汗，掀盖取包子时被白汽烫得直甩手，嘴里还在喊着“下一笼还要等半刻钟”。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已经同时往那个方向移了——从小到大她们都是这样，在安土城北麓别邸时每次闻见厨房新蒸的栗饼香，也是这个眼神交换之后就一起往灶房跑。两人排了片刻，后面队尾的几个町民在踮脚数前面还有多少人时看到了她们。

　　“喂，这两个人好像是城主和二小姐？”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拉了一把前面人的袖子，“你看看是不是？”

　　人群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样起了涟漪。前面排队的人纷纷回过头来，有人认出了茶茶，脱口喊了一声“殿下”。排队的人群立刻从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掌柜从蒸笼后面探出头，看到茶茶时手里的竹夹子差点掉进锅里。

　　“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您要吃包子派人来说一声，我给您送过去就行了——”掌柜一边擦手一边从蒸笼后绕出来，额头上汗珠密布。

　　“不用不用，我们就是来排队的。”茶茶正要摆手，身后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竹次郎从队伍前排的方向疾步赶来，手里托着三个油纸包，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珠，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已经——已经买好了！”他跑到茶茶和阿初面前时差点被石板的接缝绊了一跤，站稳后把油纸包往两人面前一递，被蒸汽闷得半透明的油纸下隐隐透出包子的形状。

　　“正好刚排到我！”

　　茶茶看着竹次郎手忙脚乱地把油纸包往她手里塞，又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沾着油渍，赶紧在衣襟上擦了擦才重新递过来。她接过油纸包，包子隔着油纸还烫手。

　　“刚刚排队时候就看见您往这边走了，正好帮您买了几个。走吧，让他们继续排。”

　　竹次郎领着茶茶和阿初穿过城下町的石板路，拐进一条偏离主街的小巷。巷子比主街窄得多，两边都是土墙瓦房，有几户门口晾着刚染好的麻布，风一吹能闻到蓼蓝的味道。

　　“前面就是我家。”竹次郎推开一扇矮木门，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檐下，墙角的蓼蓝染缸被擦得锃亮，晾衣竿上挂着几件刚补过的麻布小袖。

　　“我爹是工匠，手艺在城下町数一数二的——他打的农具用三年都不会卷刃。就是老嫌我不务正业，他能承认我还多亏了您给的俸禄。”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又跑去灶台翻出三个茶碗，倒了热水。

　　茶茶在矮凳上坐下，环视这间不过四叠半大小的屋子。墙角没有多余的陈设，灶台上搁着半碗腌萝卜，几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整齐叠在壁橱边。唯一显出些个人痕迹的，是搁在窗台边的一叠纸——上面压着一块从河滩捡来的扁石，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那是他仅有的几张观测记录，晚上要带去仓库继续算。

　　“你以前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竹次郎把茶碗放在两人面前，自己在灶台边上蹲下来——他习惯了，在仓库里蹲着观测仪器一蹲就是几个时辰：“从小就在这儿。我爹开了间铁匠铺，给城下町的农户打农具，一把锄头能挣十五文。爷爷前几年从房梁上摔下来，腰伤了，一直卧床，药没断过。我以前还有哥哥和弟弟，哥哥在我很小时就夭折了，弟弟从小身子就弱，每到冬天就咳，咳起来整夜整夜停不住。”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观测记录。

　　“我娘得照顾爷爷和弟弟，我就给爹帮工，卸铁料、拉风箱、磨刃口，勉强支撑住家里。有一次爹接了个急单，给一个南蛮船匠打船钉，那批货催得紧，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帮他淬火。交工那天领了一贯钱，我回去时在街口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弟弟最喜欢吃白面馒头，平时吃不起。到家时娘把馒头掰成小块喂他，他咽了两口就不肯再吃，说留给爷爷。第二天他的病严重了，还发了高烧，大夫说只能花大钱吊着，我们商量了一宿，最后父亲拍板说不治了。”

　　竹次郎和阿初的眼眶都有些湿了。茶茶端着茶碗的手停在膝上，面色凝重。她听到“我们商量了一宿”的时候，指尖在碗沿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她见过战场上被铁炮打穿的足轻，见过日野官道上被炸毁的大炮残骸，见过万福丸躺在板车上那张瞬间变轻的脸。但她从来没有听过一个父亲在深夜里算完口袋里的钱、算完明天的饭、算完所有能借的亲戚之后，拍板决定不给儿子治病。

　　她在清须城正殿里批过那么多账册，每一本都列着税收、军械、粮储，但没有一行字提到这件事。她以为自己把竹次郎从仓库地板上拉起来、给他名分和俸禄，就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她坐在这间四叠半的屋子里，看着灶台上那半碗腌萝卜，第一次意识到他从那个连弟弟都救不活的少年变成清须城的科学方，中间隔了多少个她从未过问的夜晚。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茶碗端到唇边，浅啜了一口，茶是酸的。阿初抚摸着竹次郎的后背，用略带哭腔的嗓音想要安慰他，最后反倒变成了竹次郎安慰阿初，一个劲地说着“那些都过去了”和“不是你们的错”。

　　用过饭后，竹次郎主动提出带两人逛街。茶茶正欲应下，忽然想起方才在包子铺被围观的场面，话到嘴边停了一瞬。竹次郎已经从墙角的木箱后面拿出一顶帷帽——细竹编织的帽檐，白色浓纱从帽檐垂下，能完全遮住面容。

　　“这个给您。”他把其中一顶双手递过来，“上次在正法寺您救了我，我一直想谢您，上个月领了俸禄以后在明智玉大人那里买下的——她说这是中国货，从宁波运来的。”

　　“花了多少？”

　　“一——呃，几百文。”竹次郎的眼神心虚地飘向灶台。茶茶没有戳破，她知道这帷帽的价格无论如何也不会低到几百文，明智玉多半是报了个远低于成本的价格，然后自己垫上了差额。这种事在清须城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明智玉从来不主动说，茶茶也从来不主动点破，只是默默在账册上的某个数字旁多打一个勾。

　　茶茶将帷帽戴在头上，浓纱垂下来，视野模糊了一层，但市集的喧嚣依旧清晰可闻。她轻声对竹次郎说了句谢谢，让竹次郎挂上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