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中凰：从战国花瓶到天下人》星遥

51、合作者上 在小松被某

　　在小松被某些她无法理解的事情困扰时，远在大坂的另一个人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一个月前加藤清正被召入大坂天守阁。秀吉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大坂城下町层层叠叠的灰色屋脊，远处可以隐约看见淀川的河口在薄雾中泛着铅色的光。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秀吉的声音不高。他转过身，看着清正。他通常会用“虎之助”称呼自己最信任的武将，今天他没有。

　　“毛利家已经退了，织田家也同意停战。您要重新清查八幡原上的事情。”

　　秀吉把手里那封已经看了很多遍的奏报往案上啪地拍了一下：“八幡原——八幡原！我们损失了七千以上的兵员，福岛正则到现在还在缠绷带，羽柴秀次差点回不来。”

　　他从案上踱到清正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年轻武将。他的脸色很冷，握着折扇的指节在微微发颤：

　　“加藤清正，你阵前为什么会停枪？”

　　清正没有回答。他知道秀吉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秀吉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隙里筛出来的沙粒：

　　“和毛利家作战前我在所有人面前表扬你的贡献，许诺你为二条城主。然后现在我收到了这个。”

　　秀吉又将奏报从桌上捡起来，攥着它的手在加藤清正眼前颤抖。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有人说你通敌，有人说你对那个女人有私心，我不信这些。但这一枪的后果不是由你一个人承担的，整个羽柴家都在为你那一枪付出代价。”他退回案前，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转封文书递给清正。

　　“去和歌山。铃木家那些不听话的东西被我打发去淡路了，他们手中的贸易你自己再和南蛮人谈。二条城我会交给别人，近江这边的重镇暂时不需要你。”

　　清正接过文书，低头行了一礼。走出天守阁时，大坂城上空的天际线正被夕阳染成一片暗红，与他离开日野官道那夜看到的火光很相似。和歌山在海边，他第一次被秀吉用这种方式推开——不是因为不信任，是信任还在，却不再允许他站在最亮的地方。他低头看着自己握过大身枪的手掌，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银白甲胄崩裂脱落的刹那，那个枪尖指向喉咙却再也无法刺下去的困惑。那个困惑没有被回答，而是被秀吉用一纸转封文书重新递回到他面前。

　　他跨上那匹备前新送来的栗毛战马，没有回头。

　　和小松对练的同一天，茶茶再次收到了萨拉查的消息。

　　信使是萨拉查船上的西班牙翻译，从伊势港一路快马赶来，靴子上的泥还没有干透：“殿下，萨拉查先生请三日后到松坂城一叙。他说这次从墨西哥带回来一笔大生意，不只是和清须做——他想同时和浅井家、泷川家、还有和歌山的加藤家，一起谈。”

　　茶茶把笔搁在砚台上。加藤。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放了一下，没有念出声。

　　“你说他请了谁？”

　　“泷川一益殿是松坂城主，自然要在场。加藤清正殿那边，萨拉查先生说他亲自去请。”

　　茶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八幡原上隔着火光对视的那双眼睛，那支停在喉咙前一寸的枪，上个月传来的消息——加藤清正被封在和歌山，离清须很远，离海很近。现在萨拉查要用一条贸易航线把这三个人拉到同一张桌子前。

　　三日后，茶茶带了明智玉和一小队轻骑出发。明智玉在马背上翻阅萨拉查提前送来的货物清单，看到新列入的南蛮药品和造船图纸时眉毛微微扬起，但没有说话，只是把清单折好放进袖子里。

　　松坂城如今是泷川一益的主城。茶茶入城时泷川正在正殿里等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便袍，手里握着那把画着武田信玄赤熊旗的旧扇子。“尾张守大人光临，有失远迎。”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是那种只有共过生死的人之间才能有的随意。

　　“泷川殿就不要拿我寻开心了。”茶茶在客位上坐下。

　　“说正事。”泷川把扇子往案上一搁，“那个南蛮人跟我说要搞什么三方贸易网，还说要让伊势做中转港。我问他要我做什么，他说要我在伊势管泊位和仓库。”

　　“萨拉查不是让您亲自管仓库。他是想让您把伊势湾沿岸的几处码头统一管理起来，货物从这里运到伊势内地，您从中抽泊位费和仓储费。”

　　“那谁管账？”

　　“如果泷川殿信得过，我可以从清须派账房过来协助。”

　　泷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往案上一顿：“茶茶殿，你在清须和那个南蛮人做生意做了一年了。我问你一件事——伊势湾这三处港口如果交给你来管，你能不能让过往的商船比现在多一倍？一年之内？”

　　“能。”茶茶没有犹豫。

　　“那伊势的港口就交给你。账房你派，码头你管，商船你谈。收入分你三成。”泷川把扇子拿起来在掌心里敲了两下，“反正这些东西我也不懂，交给懂的人总比我自己瞎折腾强。我就会打仗，不会跟南蛮人算账。六月份去岐阜的时候还想着能不能在信雄大人面前帮你多说两句话——虽然我估计也没什么用，那小子做事着实不地道。”

　　茶茶站起来行了一礼，没有接后面的话。

　　午后，萨拉查的商船出现在伊势湾口。盖伦帆船的帆影越来越大，船舷上站着萨拉查，栗色胡须修剪齐整，正朝码头挥手。他身后还有另一个人——身穿深蓝色便袍，腰间配着一柄太刀，身形笔挺。

　　加藤清正。没穿甲胄，没带大身枪，但是那双眼睛和八幡原上隔着火光与她对视时一模一样。

　　船靠岸，萨拉查第一个跳下舷梯，大步走过来握住茶茶的手。“茶茶殿下！我在马尼拉听说您在清须颁布了宗教宽容令，保护了基督徒的传教权——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西班牙商船上的每一名水手都知道清须是他们的安全港。”

　　他退后一步，向茶茶郑重行了一个西班牙式的鞠躬礼。“殿下，您给了我的信仰一席之地。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除了更便宜的铁炮、更稳定的航线，和一条我发誓永远不向您的敌人开放的船队。”

　　茶茶微微点头：“您的承诺我收下了。清须的门对您的船队永远敞开。”

　　萨拉查直起身，转身向两边介绍：“茶茶殿下，这位是加藤清正殿下，和歌山杂贺城城主。您二位的领地都在我的贸易航线上，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加藤清正走到茶茶面前，低头行了一礼。他的礼节规范得无可挑剔，表情和声音一样平稳：“茶茶殿下，久仰。萨拉查先生说这次贸易协定的三方都曾与织田家并肩作战，我想这至少是一个好的起点。”

　　茶茶微微欠身回礼。“加藤殿，欢迎来到伊势。”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提到八幡原，没有提到那支枪。但在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茶茶在他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种困惑——只是这种困惑在她直视的瞬间就被他收进了眼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