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少女心事下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小松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她把今天的训练日志翻开,在“原因”那一栏上方悬了很久的笔,最后写了一句:“手在出枪前停在半空中,原因无法判断。”然后她把笔搁在砚台上,把日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窗外训练场的夯土地面已经被夜露打湿,月光照在那块她今早坐过的条石上,条石上的凹痕已经很深了。
她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靠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不是因为那个武田家骑兵的招式太难——她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它拆成了十二个分解步骤。她可以拆解任何技术难题,但这件事不能。
她推开纸门,往账房走去。
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明智玉正伏在案前批明早要用的季度订单,茶盏里的茶汤已经喝得只剩小半杯底。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小松推门进来,手里攥着竹刀,护额歪到一边,额角的碎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训练场上摔下来又被捡起来,然后在原地站了很久。这和她平时来送训练报告时的样子完全不同:平时小松敲门之前会在门外把呼吸调匀、把护额戴正、把竹刀换到左手、用右手食指的指节轻叩两下纸门框。今天她什么都没做,直接推门进来了。
明智玉把毛笔搁在砚台边,端起茶盏看着小松在对面坐下。她的目光从小松歪掉的护额移到她攥紧竹刀柄的姿势,然后是她的表情——不是训练失利的懊恼,也不是被阿江怼过之后的赌气,而是一种更深的困惑,困惑到连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个问题说出来。
明智玉没有主动开口。她只是把茶盏端在手里,隔着那层薄薄的热气看着小松。这个女孩平时来找她要么是送训练报告,要么是核对货单,要么是被阿江拽过来当两人争吵的裁判——从来没有这样直接推门进来、坐下之后一句话都不说的。她觉得有趣,但暂时不打算主动追问。
“我和师傅的第一次实战对练,输了。”
“对手是茶茶殿下,你输很正常。她可是在加藤清正手下活着回来的人。”明智玉端着茶盏,语气随意,像是在念一条新到港的铁炮报价单。
“我自己停的。”
明智玉的茶盏停在离唇边不远处。小松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竹刀,把今天下午对练的全过程说了一遍——她用了最后的撒手锏,想刺下去,手不听。她坠马了,师傅把她接住了。师傅的身上很烫,师傅问她有没有受伤的时候声音贴在她额头上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最后一枪之前抬头看师傅。
明智玉听完后把茶盏放回案上,杯底磕在漆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然后她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头,用一种极为玩味的表情看着小松,嘴角克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你长大了。”
“这和长大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明智玉的嘴角依然压不下来,“你以前看她只是一个你要追赶的目标。现在你想让她高兴、想让她注意你、想让她不把你当成别人。所以你会在最后一枪之前看她的眼睛——与其说你在和她对战,不如说你在借着对战的机会让她多看你一眼。”
小松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她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在享受这件事。她没有心思计较,用一种与她极不相符的失落语气问道:“那有没有办法变回去。”
明智玉正要重新端起茶盏,听到这句话时手指在杯沿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重新看着小松——女孩的眼睛里没有撒娇,没有赌气,只有一种被困惑压了很久之后的疲惫,以及某种比疲惫更深的东西。她是真的想从自己嘴里得到一个答案。这种事对成年人来说或许可以是玩笑,但对面前这个还没有过十三岁生日的女孩来说不是。
于是她坐直身体,把订单往左边推了半寸,空出两人之间那一小块没有任何纸张相隔的漆面。
“没有。”她的声音不再随意,每一个字都先在自己心里过了卷首方才放出来。“你可以慢慢适应它,可以学会在它发作的同时完成你应该完成的目标,但你不能变回以前那个人。你以前看她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目标,她的强大是可以被计算的,现在的她对你是不可算的。你会在训练场上想看她,你在读书的时候会走神,你会在不该紧张的时候紧张——这些都是真的。它们都在发生,不会停。”
小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我还能继续在师傅身边吗?”
“你想继续吗?”
“我不想走。”
“那就继续。你觉得师傅今天在接住你的时候,她的手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你才放上去的吗——她有的是方式让你用枪杆自己找重心,但她还是把你捞过来抱住了。也许她不完全确定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就像你也不完全确定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抬头看她。”
小松没有说话。明智玉让她不要急着找答案,她以后某一天自己会想起来的。小松把手从竹刀柄上松开,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明智玉,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长大了’的时候,是在笑我还是在笑我这件事。”
“如果是几天前,我会说是在笑你。但是今天你的枪真的在师傅面前停住了,我就不能只笑你——我笑的是你这件事,因为它太特别了。你让我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一个女孩子为了她师傅而停枪——我没见过。一个女孩子在坠马之后发现接住她的人是师傅,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见过。你应该知道这些事只会发生在你一个人身上。所以我很高兴能坐在这里,听你亲口告诉我。”她把茶盏往小松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像是在敬自己在账房里亲眼见证过的某种往后会被反复品味很久的东西。
小松看着明智玉,她没说谢谢,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纸门推开,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明智玉独自坐在账房里,把刚才推开的订单重新拉回面前,笔尖在砚台上蘸了两下,却一时忘了接下来要写什么字。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完全消退的笑意——那是一种对新鲜事物初燃的好奇。她最后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一个女生喜欢上另一个女生这种事她更没见过,不仅没见过而且闻所未闻。她看向小松离开的方向,对之后会发生什么充满期待,而这份期待今晚会轻轻压平在尚未完成的税务核算里,等待被翻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