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少女心事上 天正十一年 ...

  •   天正十一年,一月末。清须城训练场。

      这块不大的空地被石垣和仓库的土墙围住,冬天要到辰时太阳才能翻过东侧的仓库屋顶照进来,把夯土地面晒出一道斜斜的明暗分界线。小松每天卯时准到,竹刀横在膝上,坐在最靠近石垣的那块条石上等师傅来。从她正式拜师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这块条石上被她坐出的凹痕一天比一天深。

      茶茶的训练分三部分:卯时到辰时练武艺和实战;午后小松自习,茶茶去处理清须城的政务;晚上一起读书。小松的自习内容不只是军事训练,还包括阅读各种政治军事文化书籍——这些典籍是茶茶在安土城北麓别邸里一本一本翻过的,现在她把它们放在训练场旁边的小书架上,让小松在午后自己取阅。

      小松用了整个一月把所有基础姿势重新学了一遍,站姿练到茶茶绕她走完一圈也挑不出错,步战突刺从连续偏靶到能在十步内精准命中。服部开始带她做阵型判断,她在河滩地上用炭笔记录每一次阵型切换。宗兵卫在军械库里教她辨认铁炮裂纹的方向,告诉她在战场上铁炮枪托永远是顺着木纹纵向开裂,如果看到横向断口,就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阿江跟她打了三场步战,赢了三场,但意识到优势在缩小。

      二月上旬茶茶给她加骑术练习,她在第一日骑射就连续两发都不落靶。到二月末,她的马背突刺命中率已稳定在九成以上,步战与阿江渐渐拉平。她开始读师傅批注过的合战记录——川中岛、严岛、桶狭间,每一页都有茶茶的亲笔。不久后她把萨拉查的进货价与清须关税放在一起对照,制成了一份浮动规律表,并在最后一页附上一行判断:“关税波动与海运到港时间相关。”

      三月是小松在浅井家最微妙的一个月。

      这个月的武艺练习以骑战为主,对手先由阿江担任。起初两人大致可以平分秋色,阿江稍占上风,但等到下旬阿江便逐渐招架不住了。在一天的练习中连续三次输给小松后,阿江把手中的木剑狠狠地扔到了地上,气鼓鼓地坐在训练场边的泥地里。小松哄了好久才让她被迫承认自己的天赋确实不如她。

      第二天开始小松的对手换成了茶茶,这让她顿时感觉不妙。

      这三个月里,小松基础技能稳步上升的同时,临场反应却在那些茶茶距离她最近的日子变得不再稳定。她已经不再会在茶茶叫停她的训练时本能地退开半步了,但她的重心会在师傅靠近的瞬间把右腿的重量不自觉往左移,整个人的步伐因此失了支撑。茶茶问她为什么越到训练密集期反而越不敢放开步子时她没有回答,只是说她需要缩短换步的时间。她不敢让师傅知道那种“需要调整”的真正理由。

      到了晚上读书阶段,这种现象变得更加严重。每当茶茶坐在她身边,用温柔的语气讲解着书中的内容时,她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烧开的水壶——又热又颤抖,眼神会不自觉地从书转移到师傅的侧颜上,大脑更是没法再学进一个字。茶茶好几次察觉到了她的状态,问她是不是病了要不要休息,都被她搪塞了过去。

      于是小松的训练日志上开始出现无法归因的空白。她的日志格式是明智玉亲自帮她建的,每一页都按茶茶的模板分为四列:科目、环境、偏差、原因——前两个月只要超出预估偏差,原因一定会被她反复推演直到找到答案为止。但三月的日志中有多个格子上写着“原因:未知”。

      在小松和茶茶的第一次对练时,意外毫无意外地发生了。

      那天是三月最后一个训练日的午后。阿江盘腿坐在石垣上,膝上横着她那把被小松连续赢了三次的木剑,嘴里叼着半根干草,下巴微微扬起。她是全场目击者中最早意识到这场对练不会按照训练模板走完的人——从茶茶系紧护腕走进训练场的那一刻起,她就注意到小松握刀的手在微微调整指位,而这个动作只在她紧张时出现。

      茶茶和小松各自上马。两人都没穿甲胄,只着日常训练的布衣。训练场的夯土地面被连日春雨泡得有些松软,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马匹跑不起来——这块空地被石垣和仓库的土墙围住,直道距离不足以让马加速到战场上的冲刺速度——两人只能在慢速移动中完成枪法切换,这反而对精准度要求更高。

      来回打了几个回合后,茶茶的枪尖开始从正面压制逐渐转为侧翼试探。她不再只是挡住小松的攻击,而是每次出枪都设下陷阱:先故意将枪尖压低引诱小松向下格挡,然后手腕骤然反转从斜外侧绕开小松的护身枪杆;或者佯装后退,在小松突刺步法还未完全到位时便已看穿她的进攻方向,将她的枪尖往侧翼逼退半步。小松每次都要花越来越多的枪法切换才能勉强跟上茶茶的节奏,她也终于明白了师傅直到今天才和自己对练的原因。

      小松知道自己在基础枪法上已经不可能赢过茶茶了。她的呼吸开始变浅,腿侧被自己刚才过度收夹马腹磨出一片不明显的血痕。在连续被迫防守后,她忽然把枪尖往马侧一甩,整个人往前倾出左脚的马镫,把枪尖从上往下斜刺出去——这是一个她从未用过的招式。它是服部某天深夜和她讲起甲斐旧事时随口提到的,一个武田家骑兵在知道自己已是必死后用来和敌方主将同归于尽的搏命一击。

      茶茶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她看到小松松开左脚马镫的瞬间已经来不及变招,只能把枪杆横挡在身前准备硬接,同时右手松开枪杆准备收手保护小松。就在这时,小松抬起头,对上了茶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紧张,她在师傅瞳孔的倒影里看到了满脸沾着汗水的自己,然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她的整个意识:师傅她自己会受伤吗?

      她的枪尖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是被任何外力阻拦。她的手忽然动不了了——手指还攥着枪杆,指尖还扣在缠绳的结上,但从手腕到肩膀再到腰,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僵在了前倾的姿态中。她来不及收,也扎不下去。

      茶茶紧急刹住枪势,右手急速松开缰绳从侧面捞住小松的腰,把她从半坠的马鞍上直接扯进自己怀里。

      小松的额头撞在茶茶的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甲胄的缓冲,她能感觉到师傅锁骨的硬度和自己额角的钝痛同时炸开,但所有这些都被那层薄薄的布衣下面传来的体温盖了过去。她能感觉到茶茶的手掌贴在她后腰上,隔着被汗水浸透的布衣,掌心的温度和指节的力度比任何一次训练纠正都更清晰。她能闻到茶茶脖颈上沾着的炭火味和旧刀柄上檀木裹绳的淡香——那些她曾经在距离师傅十步远时闻到的气味,此刻就在她鼻尖,嵌在她每一口被迫吸进肺里的空气中。茶茶带着微微气喘的沙哑嗓音在她耳朵上方问有没有受伤,那声音贴得太近,字与字之间的呼吸间隔她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小松的声音被压在茶茶的锁骨上发闷。她不敢抬头,不是因为疼——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从锁骨一直烧到耳根的感觉。平时的训练中茶茶也碰过她的肩膀和后腰,但那是纠正,是带着明确指令的、有节奏的、在她还没来得及心跳加速之前就已经撤回手的触碰。这次不是。师傅的手没有撤回去,她的掌心还压在小松后腰上,手指微微张开,覆盖着她腰间那片因为刚才过度收夹马腹而磨出的血痕。小松知道师傅只是忘了移开手掌,但这一点并不能让她的心跳恢复正常。

      阿江从石垣上站起来了。她嘴上那半根干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咬断了,断口还沾着唾沫就掉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她目睹了整件事的全部过程——小松松开马镫,枪尖在空中停住,姐姐把枪甩开、把那家伙从马背上活生生捞进自己怀里,现在还抱着她在问有没有受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在被某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情绪撕咬。那是一种从胃部翻涌而起、烧灼至整个胸腔的酸楚感——自己都还没被姐姐这样抱过!她把木剑从膝上拿起来往石垣上用力一杵,跳下石垣往训练场外走去时脚步很重,没有回头。

      小松没有看到阿江离开的背影。她还被茶茶抱在怀里,呼吸正在慢慢平复,但另一种此前被她强行压住的心跳正在以比刚才坠马时更快的频率撞击她的胸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停枪的方式有多诡异:不是被格挡,不是被闪避,只是看了师傅一眼,手就自己停住了。为了和师傅——也是自己半年前就立志超越的人——的首次对战,她昨晚故意请了假,在房间里研究师傅的出招路数并拼凑大垣、八幡两次战斗细节,为的就是今天能至少和师傅打个平手。但现在她发现结果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茶茶的手还贴在她后腰上,而她在坠马的那一瞬间,除了师傅的脸什么都没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少女心事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