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支军队 等待消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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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消息的日子里，茶茶在一次出城调查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件事。
伊势地势复杂，山地和半岛港口之间藏着不少不在年贡名册上的游散武士——有被织田家灭族后沦为浪人的九鬼家旧部，有从甲斐武田氏灭亡后辗转多国无处可归的残兵，还有本地沿海因争执渔获自治权而与松坂奉行所对抗的海民。这些人没有主公，没有在家臣体系中固定的身份，在本能寺之变后更是在丧失方向的同时也丧失了渠道——他们想效力，但不知道到哪里去。
那天阿江从马上跳下来，蹲在路边的水沟里洗脸，洗到一半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河滩说：“姐姐，那些人在干什么？”茶茶顺着阿江的手指看过去。河滩上聚集了七八个人，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烤鱼，有人在用石头搭一个简陋的灶台。他们没有统一的甲胄，有的穿着旧麻布小袖，有的裹着已经褪色的阵羽织，还有一个人干脆光着膀子，肩膀上有三道被刀砍过的旧疤。他们显然不是农民，也不是商人。他们是兵，但是没有番号。
茶茶策马走过去。那七八个人听到马蹄声，纷纷抬起头来。有几个人的手本能地摸向了刀柄，脚腕已经绷紧，随时可以跳起来。这是老兵才有的反应。茶茶勒住马，没有下马，只是低头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的兵？”
一个年纪最大的男人站起来。他大约四十岁，脸上有刀伤留下的白疤，头发正在变白，但精神和身体都还很健壮。
“没有谁，”他说，“我们是从甲斐来的。”
“武田家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不想多说，那种沉默并非敌意，而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武田家灭亡了，他们从甲斐一路漂泊到伊势，没有人收留，没有人愿意为他们担保，他们就只能在河滩上烤鱼。
茶茶翻身下马：“你叫什么？”
“服部。”
“我叫浅井茶茶。”
服部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腰间的太刀，又移到她身后那个骑在矮马上的小女孩。他在做沉默的评估——像是在看一样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必须从头到尾打量清楚。
“浅井家的？”他问。
“浅井长政的女儿。”
服部的眼神变了。那个变化很小——只是眼角的一道褶皱加深了一点，嘴唇抿紧了一线——茶茶看到了。她知道那道眼神意味着什么：他也失去过。他的主家，他的城池，他的身份。他被从一个覆灭的姓氏里抛进这条河滩，而她也是被从一个覆灭的姓氏里背出来的。
“你找我干什么？女人应该不需要浪人。”服部说，声音很平，但语气里藏着某种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疲惫。
“我就是要浪人。”茶茶说。
服部愣了一下。茶茶从怀里掏出名册——它现在还是一本空白的账册，没有写字。“把你们的名字写上。”
当天晚上，服部带着他的人跟着茶茶回到了松坂城外侍卫的住所。相比于信雄为茶茶姐妹精心准备的居所，那里显得有些破旧，但还是比侍卫们之前的军营要强上不少。宗兵卫已经在里面了——他和四个溃兵把最干燥的角落留了出来，自己坐在靠门的地方，正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他那柄缺了口的腰刀。
服部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步。他的七个浪人跟在后面，有人裹着褪色的阵羽织，有人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旧刀疤，在月光下像一群被冲上海滩的漂流木。
宗兵卫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磨刀。服部没有出声，自己找了个墙角蹲下来。
茶茶走在最后面。她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看了看这间屋子——宗兵卫的人在左，服部的人在右，中间空着一块两叠榻榻米大小的空地，月光从破瓦的漏洞里正正地打在那块空地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阿江从马上跳下来，踮着脚尖从茶茶身侧探头往里看。“姐姐，”她小声说，“中间那块是留给你的。”
茶茶没有接话。她走进仓库，在那块月光中间坐下来。宗兵卫停下了磨刀的手，服部也抬起了眼睛。茶茶让阿江去城内买干草和米，自己从鞍包里取出被油纸包好的银两——那是阿市在她离开安土前硬塞进她怀里的十贯银钱，是浅井家最后一点家底。母亲说这是给她和妹妹以备后用的。她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同意，但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把银两拨出两贯，但没有交给其中任何一个人。她把银两放在宗兵卫和服部之间的泥地上，离两人各一臂远。
“服部，”她说，“宗兵卫会把你们和侍卫编在一起。从今天起，你们不分开吃饭，不分开睡觉。”
宗兵卫把磨刀石搁在膝上，看了服部一眼。那一眼不热不冷，只是确认——确认对方的肩宽、手掌的厚度、坐在地上时刀放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他守过城门，见过援军从打开的门缝里冲进来时的表情，也见过溃兵从同一个门缝里逃出去时的背影。眼前这个甲斐来的浪人，他需要从头掂量。
服部注意到了那道目光，没有说什么。他也守过城——武田家的城，不是织田家的。城破之后他在甲斐的山里躲了两个冬天，靠吃树皮和野山药活下来。眼前这个安土城的守城老兵，和他之间隔着整条木曾川和一场合战，但此刻他们坐在同一块泥地上，等着同一个女人的命令。
“干草、米、腌萝卜、一捆麻布，够用二十天。剩下的钱，每人打一柄新腰刀。”茶茶把银两拨到两人中间。
服部低下头看着那两贯银钱，沉默了片刻。
“小姐，”他说，声音比在河滩上时厚了一些，“我们这群人被遣散了三回，每回都说有饭吃。第一次是越后的直江家，第二次是三河的酒井家，第三次是大凑的海贼众——都没留下来。”
宗兵卫忽然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是被磨过的铁屑，干燥而稳定。“越后的直江家不是不想留你们——是你们嫌人家俸禄少。”
服部猛地转头看他。
“你们在大凑跟海贼合伙的时候抢过三河的商船，酒井家当然不要你们。”宗兵卫把磨刀石搁在膝上，低头看了看刀刃的弧度，然后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眯着眼看刃线是否扶正。“你们不是运气差，你们是不想弯腰。”
屋子里静了一瞬。服部手下的一个年轻浪人动了一下，被服部伸手拦住了。
“你说得对。”服部说。他没有生气，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羞耻，不是愤怒，是终于被一个人戳穿了所有借口之后的那种释然。“但这次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宗兵卫把刀放下来，把刀鞘用手指弹了一下。鞘口一松，刀刃滑进去两指深。“你有多少人能记住口令？多少人能在阵型换向时不踩错步？”
“你们慢慢算。”茶茶的声音从中间插进来，不重，但把两人的视线都拉了过来。“服部，你的人谁不会骑马？谁不会用铁炮？把名字写给宗兵卫。”她又看宗兵卫，“你的人谁受过伤、伤在哪里、每天能站多久——你把名字写给服部。”
两人都没有立刻动手。阿江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名册和两支炭笔，头发被夜风吹得乱成一团。她把纸铺在地上，不由分说地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支笔。
“宗兵卫大叔的字大，写在左边。服部大叔的字小，写在右边。中间留给姐姐。”她比划完就蹲在旁边，双手撑着下巴，等着看两个加起来九十岁的男人趴在油灯下写字。
宗兵卫看了她一眼。那天在日野城的练马场里，也是这个小女孩蹲在旁边看他清点溃兵。他当时以为她只是跟着姐姐来凑热闹，后来发现她用眼睛扫一遍就能报出队列里有多少人没站直。他没再说什么，拿起炭笔开始写字。
服部那边也开始动笔了。他的字确实小，写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们队里有个小个子，”他对宗兵卫说，语气已经不是在河滩上那种疲惫的平调，而是交代军务时的简练，“甲斐出身，会骑马、会射箭，但是左手的旧伤不能举盾。攻阵可以，守阵不行。”
宗兵卫点了点头，在自己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头也不抬地说：“把他排在我的队列左边，前面用盾牌手挡着。”
服部愣了一下。茶茶看到了这个瞬间，她知道宗兵卫已经跨过了“你是浪人我是溃兵”那条线，开始做排兵布阵的事。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两群人在同一间屋子里过夜。他们开始变成一支队列。
那晚茶茶坐在油灯下翻看工工整整的名册——阿江已经把所有新加入的人名都誊了四遍，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籍贯、年龄、原来的兵种、旧伤位置、会不会骑马、会不会用铁炮。宗兵卫的笔迹在左侧栏占了十六行，服部的笔迹在右侧栏占了十行。中间那一栏空着，空着的位置刚好够再写二十个名字。阿江的手指沾满了墨，趴在桌上就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茶茶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继续翻看下一页。
她看到了宗兵卫写的备注栏——“佐藤，左膝旧伤，不可久站，善使弓。配盾牌手一名。”“忠次，铁炮装填慢，手抖，需每日练填弹三十遍。”每一个溃兵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简短到近乎无情的评估，但评估本身代表他花了时间去观察每一个人。
服部的备注则完全不同——他记得更多的是这些人的来历而非战力：“曾随武田胜赖出阵，主公死后归甲斐。”“甲斐山中猎户出身，善走山路。”“与同伴共六人同归，不愿分拆。”这是另一种记录，一种还在意“你曾经是谁”的记录。
茶茶合上了名册。
第二天清晨，宗兵卫在天还没亮时就把十六个人全部叫起来。服部的人被他敲门的声音吵醒，有些人想探头看热闹，被宗兵卫喝了一声——“站着看的跟着练。”
这是五侍卫成为教练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支军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