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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动摇 宗兵卫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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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兵卫教的是他在安土城守城门时学到的东西:怎么听鼓声判断变阵、怎么在盾牌后面换枪、怎么在队列空隙中后退而不踩到后面人的脚。服部的人起初不适应——他们习惯的是武田家骑兵那种松散而灵活的突击阵型,每个人之间有半匹马的空隙,靠着个人骑术和即时应变取胜。宗兵卫的队列是步兵的队列,肩并肩,膝盖顶膝盖,必须相信旁边的人不会跑。
第一场冲突发生在第三天。服部手下一个叫伊助的年轻浪人,在向后转时踩到了身后溃兵的脚,自己摔了一跤,恼火地推了对方一把。“你们这种废物阵型,上战场就是排队送死!”他冲着宗兵卫吼,脸涨得通红。被他推的那个人叫忠次,就是宗兵卫备注上写“铁炮装填慢、手抖”的那个。忠次没有说话,只是蹲下去重新系紧了草鞋的带子。
宗兵卫走到伊助面前,没有吼回去。他把自己的太刀解下来放在地上,说:“你上过几次战场?”伊助说:“七次。”
“那你活了七次。”宗兵卫看着他。“他活了十一次。他手抖是因为两个月前在安土城上扛了两天的铁炮,装填了七十三发铅弹,没有一发打在自己人身上。你嫌他慢——上了战场他会嫌你死得快。”
伊助沉默了。那天下午,忠次教他怎么装填铁炮——动作确实慢,但每一步都精确到位。火药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会炸膛,少了打不准。伊助学得很认真。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碰过铁炮——武田家的骑兵不配铁炮,他们都是骑兵。
茶茶看到这一幕时正站在仓库门外。
在宗兵卫和服部完成初次磨合之后,茶茶向蒲生家要的人到了。他带来了标准的训练操典——不同于宗兵卫的经验和服部的直觉,是织田家正式的操练方法,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匹马,这让练习骑兵队列成了可能。
茶茶和宗兵卫一同选了合适的阵型,并将它拆成浪人们能理解的口诀,再让蒲生老兵去执行。三股训练力量叠在一起:五侍卫教战场经验和基本纪律,蒲生老兵教标准化操典和铁炮操作,服部教野战技能和马术。这些人轮流授课,十遍不行就二十遍,二十遍不行就蹲在地上画沙子。
阿江蹲在石头上,看着伊助在忠次手下学了整整一天铁炮装填。下午茶茶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粥,阿江接过的时候忽然说:“姐姐,宗兵卫大叔又收了两个新徒弟。”
“谁?”
“服部大叔手下的那个光头,还有那个九鬼家的船头。他们今天早上自己去找他的。”
茶茶往训练场方向看了一眼。宗兵卫正站在烈日下,手把手地教那两个浪人怎么在盾牌后面换枪。他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喊了两遍已经有点哑了。茶茶想起来——他应该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
也是在训练场旁边,茶茶第一次发现自己练剑时磨破的手掌被弓绳一勒就迸出血来——两处都流血——而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服部发现了,皱着眉说了句“用我们的铠甲保养费去请医者”,茶茶说不用。宗兵卫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块干净的麻布。
这不是练剑会教的事,是养兵才学的事——士兵们必须靠别人的供养才能吃饱,而她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的粮仓。
信雄知道她在养兵,没有干涉。他大概觉得二十多个兵永远够了,够护送某个女眷从后方移动到另一个后方。他不问用途,只在某天经过茶茶房外时偶然问了一句:“你不会带他们跑出伊势吧?”
“不会,”茶茶答得简短,“他们跑不动。”
信雄点了点头。他以为她在说体力,但不是。宗兵卫和服部已经在训练间隙开始交换编制意见。宗兵卫写了份训练进度表交给服部看,服部在上面圈了几个人的名字,旁边用小字注了一句话。茶茶后来在名册上看到了那句话:“这五个人可以教骑术,但需要先学守阵。”落款是两个名字——宗兵卫画了一个圈,服部在上面按了自己的指印。她在下面做了一个批语:“先教骑术以备机会。”
那些人没有所属,离开她就又变回流浪的残兵,连名册都不再有人肯收。他们不是为了钱留下来,是为了被她数过。宗兵卫教服部的人什么是纪律,服部教宗兵卫的人什么是灵活,蒲生家的老兵把他们全部揉进织田家统一操典的框架里。每教一次,队列就多一步整齐。阿江的名册上又多了几行备注——她已经开始自己撰写备注了。
“伊助:铁炮装填第七天,手不抖了,忠次说可以上战场了。”
茶茶看完这行字,把名册合上。窗外仓库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两个阵型正在交替,浪人教溃兵骑术,溃兵教浪人守阵。两步一换,一踏一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六月十二日,山崎合战。
六月十四日午后——信使从京都方向飞马赶回,抵达伊势。
信使是蒲生家的旧部,三天没有换马,靴底磨穿了,说话时还喘,但措辞清楚得让人发冷:“明智光秀于本月十二日在山崎被羽柴秀吉击败,光秀身死。羽柴军正在扫荡光秀的残余部将,安土城已入秀吉掌握。”
殿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火噼啪。信雄坐在檐下的木椅上,双手搭着膝盖,端端正正。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的土墙边。土墙上还粘着今年春天留下的青梅残蒂,已经干成了小洞。他面壁而立。
茶茶站在他身后,蒲生赋秀站在更后面,他是今天下午才从日野赶来的,腰间还挂着那条沾了山林尘土的名弓,鞋底磨得和信使差不多厚。日野那边的局势早已稳下来——明智军一败,光秀已死,近江方向再无大军压境。
信雄终于转过身来。他没有看赋秀,直接看向茶茶,那张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激动和得意。两人短暂对视,信雄才发现这个人把每一步计算都推到了他无法理解的程度,而他现在需要再次向她寻找一个答案。
“你们之前说,光秀必败。”
“是。”
“秀吉确实是击破光秀的人。”他把这几个字吐得很慢,然后停顿了很久,“那么接下来——接下来就是推信孝上台,不,或许三法师是更适合控制的人。”
“信雄大人,”茶茶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在秀吉有能力分兵给信孝之前,先把岐阜拿下来——您就是织田家唯一的继承人。”
“他是我的弟弟。”
蒲生赋秀站在后面,始终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只是战略问题,更是骨肉相残的困境,而这个问题只能由信雄自己和茶茶来解决。
茶茶看着信雄,没有退让。她说出口的话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您的父亲也有弟弟,您的父亲也曾命令自己的弟弟——织田信行——切腹,信行的死最终成就了织田家。对您父亲来说,这从来不是伦理问题,是织田家需要统一才能活下去的问题。况且,您和信孝大人,关系也并不和睦。”
信雄的眉毛压了下来。他知道这件事,伊势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正面讲述。他确实和信孝矛盾很深,但杀了信孝,这种事他从未想过。
茶茶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得够多了。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蒲生赋秀从她身后走过来,接口道:“兵出岐阜越快,在秀吉还来不及支援美浓时拿下的把握就越大。岐阜是您父亲的旧城,守军以神户家的旧部为主。您出师有名,他们未必敢死命抵抗。”
“信雄大人,”茶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岐阜城的事,您自己决定。我不会替您出这个主意,但我必须告诉您——秀吉不会停。他今天能吞安土,明天就能吞岐阜,后天就能吞伊势。如果您不先拿下岐阜,秀吉就会带着信孝来拿您的伊势,那时候您连在这个院子里坐着的资格都没有。”
信雄沉默了很久很久。
“让我想想。”他终于说道。
茶茶和赋秀退出殿后时天色已暗。赋秀压低声音对茶茶说了句:“他需要的是时间。”
茶茶也压低声音回答:“我们要等他。”
与蒲生赋秀分别后,茶茶回到分给她的临时住处。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小灯,阿江蜷缩在墙角,抱着她的矮马辔具睡着了。榻榻米上放着几本翻开的书、一张画到一半的岐阜周边地形草图、以及一封没有拆的信。
信是整齐地放在堆叠衣物之上的,信封上的字迹绢秀端正——阿初的。
茶茶拿起信,把信纸翻过来,借着昏暗的灯看了眼封蜡——完整,盖的是日野那边寺院里的普门印。她愣了一下神,然后把它收到自己衣襟内侧贴身的袋子里,和那一面朱漆印盒放在一块。那天晚上她没有拆这封信。有什么东西让她没有拆——不是忘记了,是不想在现在。在织田信雄下定决心前她都必须专注于眼下,而阿初的声音会让她想去另一个世界。
她轻轻把拉窗推上,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