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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继承者 六月六日, ...

  •   六月六日,织田信雄归伊势。他没有在日野多停一天——明智军前锋已抵近,日野是他曾经的同僚蒲生赋秀的城,不是他的,他必须回自己的领地集结力量。

      同日傍晚,日野城收到一条来自岐阜的檄文:信孝在岐阜正式宣布继承织田家督,并派人传檄近畿、东海、北陆、甲信四地,称信雄为“庶兄”,要求所有织田旧臣“凡织田家臣,务必听命于岐阜,不得私自与光秀议和”。信孝与羽柴家的同盟关系并非秘密——檄文未提羽柴秀吉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命令背后的指向。

      茶茶在得知檄文后动身:她从蒲生赋秀那里又借一个熟悉伊势山路的向导,带着阿江和宗兵卫等五名健康侍卫出发,其余四人留在日野养伤。临走前她去寺院看了阿初,阿初正跪在大殿里,面前摊着那些经卷,嘴里念念有词。茶茶叫了她一声,阿初转过身来,手里还抓着半张已经晾干的经文。

      “姐姐,路上小心。”

      茶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阿江跑过去抱了阿初一下,抱得很快,然后跑回来骑上她的矮马,两腿一夹马腹,追着茶茶往山下跑。

      伊势,松坂地方。

      信雄自己的直辖兵力只有五千,但在这个战国动乱之际,各豪族都有自己的小规模武装分别归属各处。他一回到伊势就把各寨头人召集到城下,告诉他们“织田家后继必归信雄,听我的人留,不听的人走”。这话说得气势很足,但有经验的头人们都能闻到那句话下面隐藏的气味——这不是决定者的语气,是宣告者的语气。他没有告诉他们怎么打,只告诉他们必须支持他。

      茶茶是在六月七日下午抵达松坂的。

      信雄的队列比她早到半天,她入城时城门已经在做最后一轮清点。蒲生家的向导在城门□□了通行手形,带着她和阿江穿过城下町。松坂的城下町比日野的繁华得多——这里是连接伊势神宫与外海的要道,往来的商人和参拜客养活了半条街的旅笼屋。本能寺的消息还没有完全传到这里,茶铺里还有人坐着喝茶,路边还有鱼贩在叫卖当天的青花鱼。

      阿江在马背上东张西望,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姐姐,这里的鱼比安土的大。姐姐,那个人在卖贝壳。姐姐——”

      “阿江。”茶茶没有转头。

      “知道了。”阿江收敛了视线,把缰绳握紧了些。

      茶茶没有去住处。她让向导把阿江先带到蒲生赋秀事先安排好的下宿处,自己翻身下马,朝松坂城的天守阁走去。她身上还穿着从日野出发时的旅行衫,袖口沾着晨露和马蹄溅起的泥点,头发只用一根白带束在脑后,没有任何饰物。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是腰间的太刀和怀里的朱漆印盒。

      城门口的足轻拦住了她。

      “松坂城现在不接待外来人。”

      “我不是外来人。”茶茶拿出印盒,打开来让他看了看那面三盛龟甲花菱纹,又让他看了蒲生赋秀的信物。足轻盯着那面纹看了几息,迟疑着没有放行。茶茶没有催他,只是用最平稳的声音补充了一句:“请告诉信雄大人,浅井长政的女儿受日野城守蒲生赋秀引荐求见。”

      足轻转身跑进城门。等了好一会儿茶茶才等到回话——一个穿着青灰色直垂的年轻近侍向她跑来,额头上全是汗:

      “茶茶殿,信雄大人请——请您跟我来。”

      茶茶跟在他后面穿过中庭、登上石阶。松坂的天守阁远不如安土城那般宏伟,只有三层,外墙是白灰涂的,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灰暗。正殿的纸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灯油燃烧的气味和几个近侍在低声争论、而后又哑然失声的安静。

      近侍拉开纸门,看着茶茶了走进去。

      信雄坐在正殿中央的几案后面,案上摊着好几封书信和一卷展开到一半的伊势全图。他的甲胄已经卸下,只穿着浅黄色的裏着,外面披了一件靛蓝的阵羽织,肩上的结系得很随意,像是自己随手绑的。他把茶碗推在一边,揉着两边的额角,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时脸上写着困惑,如同在说“你来找我干什么”。困惑中还藏着一层不耐烦:他上午入城就接连召集将领,连午饭都没吃,这才算暂时稳住军心,满城头人都被他撂在殿外等着交代下一步,实在没有余裕接待一个表亲戚。

      “浅井家的——”他顿了一下,“茶茶殿?”

      “是,信雄大人。”茶茶在他对面跪坐下来,膝盖抵在榻榻米的边缘。

      信雄等她开口。茶茶没有寒暄,她知道信雄现在的耐心应该按半盏茶计算,所以她把所有多余的词都砍掉了。

      “我受蒲生赋秀殿委托,向您传达一个判断:明智光秀不出一个月就会败亡,击败他的会是羽柴秀吉。”

      信雄的眉毛拧了一下。他显然第一次听说这个判断,而且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认真对待它——这话不是从任何一个重臣嘴里说出来的,是从一个十六岁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虽说她的确受了重臣委托。他沉默了也许有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问:“这是他说的?”

      “是我说的。”

      信雄的抚在案上的手掌用了下力,动作很轻,但茶茶看到了。他是看在蒲生赋秀信物的份上才破例放茶茶进来,现在得知这个判断是眼前的女孩下的,让他有一种被戏耍的恼火感: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的,蒲生城守也认同我的判断,因此将信物给我让我来见您。”

      信雄皱了皱眉,他知道蒲生赋秀不是那种会说“想必如此”的人,那人年轻却稳重,打过硬仗,不做多余的恭维。他做事严谨,更不是会把信物轻易给出的轻浮之人。他可以不相信眼前的女人,却不能不相信蒲生赋秀。

      “理由。”

      茶茶看着他,将此前对蒲生赋秀说过的那些原因再一次说出,只不过这一次她给上了更详细的解释。她看到信雄的表情从半疑半恼到将信将疑,最后陷入沉思,原本抚着桌案的手也在这期间不自觉地端到下巴上,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茶茶说完全部的分析后,屋子里便再次沉默下来。这位织田信长的次子正在消化着他听到的一切,同时他的潜意识里又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自己是天下人的儿子,统治一方的诸侯,而对方是个常年身处深闺的女人,为什么这些话却是从她嘴里说给自己听的?

      信雄并不是一个蠢人,他能理解茶茶的分析是正确的,再加上蒲生赋秀的背书,让他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他重新抬起头,嘴角有些抽动:

      “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茶茶把身体坐直了一些,手指平放在膝头上:“秀吉在得胜之后会扶持信孝,并想办法自己掌握全权。”

      信雄的眼角抽了一下。这个反应不需要解释,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他已经在心里替她填上了:而您,织田信长的次子,与织田家的江山无关。

      “你有证据吗?”他的声音压低了。

      “没有证据。”茶茶没有回避,“信孝在岐阜发了檄文——想必您也看到了。他现在的力量很弱,既无法对抗您也无法对抗明智光秀,所以才会把自己的后见权卖给秀吉。秀吉需要一个织田家的血亲做招牌,这个人不能是您因为您的势力太过庞大;信孝需要一个替他打仗的外部势力,这个人必须实力够强还要是织田家旧臣——他们各得其所,您是唯一不在这个交易里的一方。”

      信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茶茶也站了起来,但没有动,她将自己的想法做了一些改动,现在这个阶段还不能让信雄意识到秀吉或许更想和他合作。她看着信雄的背影,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弧度,和那天在安土城门下踢石粒时是一样的,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骂人,他在想。

      良久之后他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是织田信长的外甥女,也是——”她停顿了一瞬,在那一瞬里她考虑了很多种说辞,然后她选择了最诚实的一种,“也是浅井长政的女儿,一个没有家的人,不希望看着另一个家也没了。”

      她依旧没有说出全部实话:她想要的不只是保全织田家。在安土城天守阁崩塌的这个夏天,她看到的是自己可能面临的命运:如果不起身握住什么,她迟早会被握进别人手里,像那纸婚书一样被量了身高肩宽脚长之后送出去。她之是为了保全自己,比起做嫁到远方的礼物,她更像做一个不能被轻易交易的人。

      信雄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的脸,这一次不是像刚才那样扫一眼就移开。他在看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以他的立场,他没有办法分辨一个女人的诚实——他不太会和女人打交道,除母亲之外——但茶茶说话时没有用“如果您不……就会……”这种修辞,她把夹在里面的一层厚厚的心思掀开来让他直接看。她的用意就是原路铺到他面前: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不让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

      信雄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摇头。他把案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然后放下。

      “柴田家不会让他如愿的。”信雄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茶茶还是说给自己。

      “胜家殿在北陆,最早也要下个月才能南下,而且您真的认为柴田家可以和羽柴家相抗衡吗?”

      信雄沉默了一小会儿:“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就算身在安土深宫,我也有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世界。托信长公公务繁忙的福,他没有心思管我在和谁交流,而我这几年用空闲时间见了很多人——他们来自四国、北陆、西国,每个人都在无意间告诉了我他们家领地在哪、和谁打仗、缺多少粮,最后带着让人反胃的目光被我请走。他们以为我只是摆设,但我的耳朵不聋。”

      信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个表妹当成一个活人来看。他原先只知道她漂亮,是父亲搁在待价而沽的架子上的一件货物——就像所有人都那么看她一样。但现在他意识到,这件“货物”在打量着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而且比他看得更远。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仍然带着尚未全部消解的戒备,但用词开始偏移——由“为什么”挪到了“怎么办”。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习惯于回避决定的男人,把决定权推了一小步到她脚边。

      “您先把自己的兵马整顿好,”茶茶没有直接回答,“等光秀一败,事态会很快明朗。到那时——”她停了一下,“我会再来叨扰信雄大人,继续交代我的判断。”

      这个回答太疏淡。信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既有不满也有不多见的信任——他不相信这个女人可以做出比自己更准确的判断,但方才的短暂交流又迫使他对对方产生了信任,他自己也搞不清更偏向哪头。

      “照你的说法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哼了一声。

      “如果您足够强大,就可以抢在秀吉之前击败明智光秀,只是——”

      信雄猛地瞪起眼睛,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敢于当面质疑自己,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是事实:自己现下只有五千兵马,就算能集结伊贺和尾张领地的全部兵力也才不足万人,不说对光秀有几成胜算,单是将它们集结起来就要耗费一个月时间。

      沉默良久后,信雄重新坐回桌案前,挥手说道:“你把你的下宿处告诉我吧,近侍会给你传消息。”又说,“你不会明天就跑回日野吧?”

      “暂时不会。”

      “那就好。”

      他那声“那就好”说得太淡,像是顺便道别,但茶茶从他收回的手掌中看见了他攥了一次又松开的指节。这个人需要有人帮他撑开选项,因为他在替自己做决定时会窒息。

      茶茶退出正殿,暮色已经落满了松坂的整条走廊。蒲生家的向导正在台阶下等她,阿江也跑过来仰头问她和信雄大人说了什么。

      “我说我要留在伊势。”

      阿江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信雄大人同意?”

      “他没说不同意。”

      茶茶说完便朝楼梯走去,阿江跟在后面。茶茶没有解释太多,但她清楚这段对话信雄会在自己的屏风后面反复回想许多遍,然后等待她下一次开口。而每一次她开口,他不作声的部分都会比这一次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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