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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隔阂 茶茶抵达岐 ...

  •   茶茶抵达岐阜时,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信雄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信是羽柴秀吉亲笔所写,落款日期在天正十一年正月初,信使从大坂快马送来。内容很简洁:羽柴家与织田家自八幡原一战各有损伤,继续交战于双方无益。秀吉提议双方以琵琶湖为界,东归织田、西归羽柴,停战修好,各自休养生息。信末附了一行墨迹略小的字——“三法师公子年幼,久居大坂非长久之计,愿择日送归岐阜,使先君血脉得归本家。”

      茶茶低头读了一遍。三法师——织田信忠的幼子,信长的嫡孙。清洲会议构想破产之后秀吉一直把他攥在手里,作为织田家正统的最后一张牌。如今秀吉愿意主动交还这张牌,割地是退让,还人是认输,这比以琵琶湖为界更让信雄无法拒绝。

      泷川一益第一个开口反对:毛利辉元在春节前发兵,把宇喜多家打得只剩一座城,迫使秀吉前往救援,这是消灭羽柴家的天赐良机。信雄没有直接回答,转向蒲生赋秀问他的意见。赋秀欠了欠身说安土城整备未全,春日多雨,不利于大规模出征——“但若有必胜之算,出兵亦无不可。”

      信雄又问前田玄以。玄以说:“老臣只问一件事——织田家单独出兵,可有必胜把握?”殿内没有人回答。

      信雄环视了一圈在座诸将,目光在经过茶茶时没有停留。他把双手搁在案上,十指交叉——这个动作茶茶很熟悉,他在松坂军议上第一次说出“截杀信孝”时也是这样搁手的。但现在他说出的话与那时完全不同:“既然诸将没有必胜把握,那就接受停战。秀吉以琵琶湖为界,归还三法师——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织田家没有拒绝的理由。”

      茶茶微微抬起头,信雄的视线从她头顶扫过去,落在她身后那扇紧闭的纸门上。他看到了她想开口的样子——她的肩膀微微前倾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瞬——然后他转向已经被驳回的泷川一益,说织田家需要时间休整。

      茶茶将往前倾了半寸的肩膀收了回去。她确认了信雄知道她有话要说,是他选择了不让她说。她重新垂下眼皮,在整个评定会剩下的全部时间里都没有再次抬起。

      评定结束,诸将陆续退出正殿。蒲生赋秀经过茶茶身边时停了一瞬——没有转头,只是极轻地说了句“清须城有急事可随时遣使”,然后继续往外走。茶茶正要起身,侍从快步进殿禀告:“前田殿请茶茶殿下稍留片刻——信雄大人请二位单独面谈。”

      两人一同走进偏殿。信雄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盏新斟的茶。他的姿态还是评定会上那般平静,招呼茶茶和前田坐近些,说方才人多,有些话不好细说。停战之事关系织田家今后走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前田玄以欠了欠身:“信雄大人,老臣在评定会上已经说了——织田家目前没有单独出兵必胜的把握。但老臣还想再说一件事。”

      “茶茶殿下从安土城到岐阜到清须,所做的一切都在支撑织田家。八幡原一战若非茶茶殿下与忠胜殿从南侧杀出,正面战线不可能抵挡羽柴家的攻势。此番功勋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今日评定会上大人为何不询问她的意见?”

      信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挡着表情。他放下茶碗时面色依旧温和,只说了句:“茶茶的功劳我当然清楚,尾张守也已经给了她。打仗不是只有冲阵和伏击。治理一个国需要储粮、需要抚民、需要向时而动。清须城在尾张,尾张的春耕关系到整个东线——这也是一种担当。”他转向茶茶,脸上挂着那种几乎看不出距离感的微笑——亲切、疲倦、带着几分依赖,与初夏之夜给她倒酒时乍然重合,却多了此刻才被察觉的细密隔阂。

      “至于意见,我最后给所有人都留了时间,若是茶茶殿方才有所不便,现在可以再提。”

      茶茶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信雄大人高瞻远瞩,臣谨遵调度。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雪片落在有浮冰的湖面,不留涟漪亦无痕。

      前田玄以看着茶茶的侧脸,忽然明白茶茶在整个评定会上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有说: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开口,她只是发现自己不能像半年前一样了——这颗曾经被信雄捧在掌心的明珠如今又被他亲手按进了漂着茶渣的茶碗里。

      等茶茶退出后,前田玄以换回更柔和的语气,对信雄说:“茶茶殿下确实年轻,但她在军中的功绩不可忽视。若能继续委以重用,让她为织田家所用,合战的付出才不算白费。”

      信雄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了,但他还维持着和善的语气:“我知道她的能力,她是个有才之人。正因为有才,更要懂得收敛——锋芒太露对自己对织田家都不好。等到将来时机成熟,我会交付她更大的权力,但不是现在。”

      前田玄以沉默了片刻。“老臣年轻时跟随信长公,信长公曾说过一句话:家臣不同于刀——刀不会在你握住它太久之后变钝。”

      信雄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膝上搁到案上,右手垂在膝侧微微收紧,左手压在膝上许久没有放开。然后他说今天已经很晚了,早点歇息吧。

      前田玄以退出偏殿时,岐阜城天守阁外的夜空很晴朗,星星不多,月如沉钩。他想起五个月前在岐阜军议上,也是同一片月色下,信雄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案上说“让茶茶去”——这句话最终带来了一系列的胜利,让织田家从危机中存活下来。那时他觉得信雄终于有了决断,织田家后继有人,这才放弃为自己安排退路,甚至以身犯险促成同盟。现在他站在同一片月色下,却发现那个信雄从来都没有变,变的只是他身边的人。

      他低头看着脚下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砖,忽然觉得此刻的岐阜城天守阁像一艘尚未启航便已被凿穿龙骨的船。织田信雄不想要一个比他更能取胜的人,可他偏偏又最需要这样的人。等到羽柴家撕毁合约的那一天,他不知道下一场会战的胜利还能否属于织田家。

      第二天,前田玄以被通知从与清须隔河相望的那古野转封鸣海,加封两千石。那古野由擅长水战的九鬼嘉隆接管。几个月后茶茶收到了意料之中的消息:三法师在岐阜意外落水不治身亡。对此茶茶只是象征性地给政所披上白衣,连慰问信都懒得发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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