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中凰：从战国花瓶到天下人》星遥

47、年夜下 五个人在桌

　　五个人在桌边坐定。茶茶站起来，端起面前的清酒：

　　“我们没有别的愿望，祝北庄城的母亲新年安康。”

　　五人同时举杯。阿江把酒一饮而尽，杯子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立刻去夹最大的一块烧鲷鱼。小松举起酒盏喝了一口，被辣得咳了两声，阿江在旁边笑她连酒都不会喝。明智玉浅浅抿了一口把酒盏放下，顺手把那碟柿种往小松面前推了推。阿初将清酒从唇边收回来，替阿江夹回了她刚才失手滑落在桌面上的半块昆布。

　　“连这都夹不住，还说自己是大将了。”阿初说。

　　“我是夹给你们吃的！这一筷子真不怪我，是小松刚才碰了一下我的手肘。”

　　小松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肘，又看看阿江筷子上那块颤巍巍又掉了下去的昆布，默默把自己面前的空碟子往阿江那边推了半寸，然后开始反驳是阿江在污蔑她。茶茶看着她们，把那锅年饭往阿江方向挪了挪。

　　阿江吃下第一口烧鲷鱼，眼睛圆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年饭！”

　　“这次是我掌厨，母亲教给我的东西里，烧菜还算比较有用的一项，至少细川忠兴总是说我做的菜好吃。”明智玉端着酒盏，眼神不知是担忧还是无奈，“他好像还在四处找我呢，也不知道放弃了没有。”

　　阿江捧着碗愣了一会儿，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不会找到这里来的。”茶茶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接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犹豫，“就算他找到这里来，你也是浅井家的人。”

　　明智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酒盏放低了些，看着盏底那一小圈清酒映出的炭火倒影：“我知道。我只是在想，他找了我这么久，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走。”

　　小松从梅干盘子里抬起头，看看明智玉又看看茶茶，不太确定自己听懂了全部，但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空气里轻轻一顿。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发问，但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在家里她从不会遵循理智：“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明智玉转过头看她。小松的筷子尖还戳着半颗梅干，脸上沾着柿种的碎屑，眼睛却很认真。

　　“有些人听不见的，”明智玉说，“你告诉他，他也只是听见了声音。”

　　小松歪着头想了想，她大概没完全懂，但她决定先记住。

　　阿江把筷子从半空中放下来，夹了一块天妇罗放进明智玉碗里。动作很轻，没有碰到碗沿，没有溅出汤汁。她没有看明智玉的眼睛，只是把天妇罗搁在米饭顶上，说了句“同样的菜在不同的地方吃味道也不一样”，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

　　明智玉看着碗里那块天妇罗，沉默了片刻，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确实比在细川家时做的好吃。”

　　小松彻底不明白了，索性在旁边把一颗梅干夹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几下，然后用力点点头：“这个比干栗饼好吃。”

　　茶茶看了她一眼，把梅干碟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阿江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看看小松，又看看那碟梅干，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筷子伸过去也夹走了一颗。

　　阿初的筷子在鱼盘边缘停了一下，她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起来，越过阿江正在抢天妇罗的手，越过小松悄悄模仿茶茶拿筷子的姿势，越过明智玉还在帮她们添柿种的间隙，放在那个空着的饭碗里。筷子收回来时筷尖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轻，被阿江嚼柿种的咔嚓声盖过了大半。

　　碗筷相撞的声音、阿江和小松争论梅干吃法的嗓门、明智玉不时插进来的一句补刀、阿初偶尔的轻声纠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炭火的热气托着，在小厅的纸门内来回弹跳。窗外清须城下町的灯火在雪夜中铺成一片淡淡的橘色光带，守夜人正从城门走过来，靴底踩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而这些都不在这一刻的小厅里。今夜只有满桌的碗筷，只有炭火，只有20岁的明智玉、17岁的茶茶、15岁的阿初、13岁的阿江和小松，一起享受着没有烦恼、没有压力、没有任务的新年。

　　天正十一年，正月十六。清须城的年假放到这一天为止。茶茶在正殿召集了所有人，宣布了三项正式任命。

　　明智玉为商贸奉行，总揽与南蛮商人的所有商务往来。她接过委任状时没有行礼，只是把文书翻了一遍，抬起头问殿下这个任命包括预算审批权吗。茶茶说包括。明智玉说那我要加一条——所有试图推翻我预算方案的提案都应在正式提交前予以否决。阿江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被明智玉用账册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阿初的委任状上写的是掌印奉行——负责清须城所有文书的初审与最终核对盖印。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在接过委任状后把它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坐回案前，继续誊抄手上那本还没誊完的流民名册。第二天她将过去三个月的关税记录逐笔誊抄成册，在每页末尾附加一列分析标注，并在最后一页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所有记录均已在堀部账册中同步核实。”

　　阿江的委任状上的头衔是“甲贺组组长”。茶茶宣布甲贺组与浅井亲军正式分离——甲贺组由阿江统率，收纳浪人；浅井亲军由宗兵卫统率，收纳百姓。阿江上任第一天带甲贺组在城外河滩地完成独立指挥的骑兵追击训练，收队时服部朝她比了个大拇指。阿江歪坐在马上，把擦完汗的手帕往马鞍上一按——那动作和她姐姐几乎一模一样。

　　正月十八，信雄的使者抵达清须。使者没有说明具体事宜，只传达信雄的命令：请茶茶殿下即刻前往岐阜城，参与军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