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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年夜上 十二月末, ...

  •   十二月末,本多忠胜率留守部队从安土城经清须返回三河。他入城时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便袍,坐骑的鞍侧挂着他昨天抽空在城下町为女儿买来的一袋干栗饼。小松牵着父亲的手跟在身后,手里攥着那把从来没离过身的竹刀。

      忠胜在清须城正殿正式向茶茶道别。

      “茶茶殿,我把小松交给你。本多家几代都只会带兵,我不会说漂亮话——我知道她能跟你学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本多家的女儿不需要嫁入豪门来证明什么,她只需要变成她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这丫头从小就不听劝,和她娘一个样。但她听你的。”

      茶茶看了一眼城垣下小松练习太刀的痕迹——还留在今早那一排浅浅的、歪斜的脚印里。她点头,说请忠胜殿放心。

      小松走到茶茶面前,深吸一口气,跪下来,双手平举竹刀过头顶。

      “师傅。”

      她的声音没有抖,竹刀也举得很稳。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需要守卫推开的辎重车乘客——她在战场上挥舞旗帜的功劳虽没被联军记录,但忠胜还是自行嘉奖了她,授予她自由出入各种场合的权利。她再也不需要偷渡了。

      茶茶接过竹刀,把缠在柄上的细绳铃铛结解开又重新绑好,然后说:“这把刀太旧了,明天换新的。”

      她伸手把还跪着的小松从地上拉起来。那句“换新的”不是责备,是告诉她:从今天起,她将挥一把更沉的刀,和她的师傅以及所有的同伴一起,逐步靠近那个自己期待的模样。

      忠胜在茶茶的送行下离开清须。出城门前他整了整自己那匹栗毛马的衔铁,朝城门口那个握小竹刀的女孩挥了一下手,然后拨转马头,沿官道往三河方向骑去。

      当他消失在女孩视线后,女孩一直紧绷的泪腺突然断了。

      天正十年,腊月三十。

      岐阜城下的太鼓声震了一整夜,信雄在天守阁大摆宴席,遍请织田家诸将。茶茶没有去,派堀部送了贺年状与一车清须新米。信雄收到贺年状后只扫了一眼,问使者茶茶身体可好。使者说城主偶感风寒,正在城中静养。信雄把贺年状搁在案上,转头对佐久间盛政说清须米不错,你装三袋回去给柴田殿尝尝。他没有说“代我问茶茶好”,使者也没有问。

      茶茶确实没有感染风寒。她不去的真正原因,在当天早晨就被阿江戳穿了。

      “姐姐连装病都不会遣词造句——贺年状还写什么‘身体违和’,信雄大人撕开信封第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根本就是在骗他。”阿江叉着腰站在案前,手指还沾着刚给灯笼糊纸剩下的浆糊。茶茶把毛笔搁回砚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挺有经验。”

      “那当然,我偷懒都用这句。”

      茶茶端起茶碗,茶汤表面被她嘴角没压住的笑意吹出一圈极淡的涟漪。

      过去十天里,小松在天守阁下的小型训练场上完成了入门训练。第三天,茶茶给她换了新竹刀——刀身比原来那把长一个刻度,刀柄上缠着新的细绳。茶茶亲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虎口往上推了半寸。

      “这个位置,以后自己记。”

      小松点头,没有说其实她已经在家练过好几年这个握姿。但被师傅的手握住手背的那几下,她的手背一直在发麻,麻到整条小臂都在微微发颤。第七天,她开始主动问问题。第九天,茶茶开始让她在口令下达之前自己判断距离。

      “看他的肩膀,不是看他的刀——枪尖也好,木刀也好,决定动作的是肩膀,不是武器。”

      除夕前一天的最后一轮口令练习,小松比茶茶先喊出了“左前击”。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弹了一下,撞在仓库土墙上折回来,她自己听到回声时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茶茶。

      茶茶把太刀收进鞘里:“歇。”

      小松整了整被汗水浸透的护额,朝师傅的背影行了一礼。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蹲下来,把今天踩出的脚印用竹刀逐个刮平——地面是夯实的碎岩和黏土,脚印不深,但她一个都没有漏掉。

      大晦日早晨,城下町的石板路上覆着一层很薄的霜。

      阿初和明智玉从茶铺出来时,怀里抱着新买的牛油蜡烛和干昆布。两个人正讨论房间应该怎么布置时,阿初的袖子被轻轻拽了一下。

      拽她袖子的少女大约十一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黄色小袖,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每个人都把冻红的双手缩在袖口里,又不敢靠太近。

      “是二小姐吗?那个在城门口给流民分干粮的——就是您对吧?”

      阿初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少女已经把话接了过去:“我看过您写的名册!我娘说您的字比奉行所的代官还整齐,每个名字后面都注了旧伤位置和会做什么活——您是不是每个人一个一个问过去的?”

      “我也想写自己的名字,您能教我吗?”

      少女们围上来的速度远超阿初组织拒绝措辞的速度。她被堵在茶铺门口,怀里抱着干昆布,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要不要去浅井家过新年?”

      少女们齐声说好。

      阿初转头看明智玉。明智玉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下次西班牙人需要的货物清单。她转向那群少女,温声开口,说二小姐正替殿下备茶、置办新年的点心与桌台装饰,实在腾不出时间;想学字的人可以改日到清须学舍来,殿下会安排笔墨。说完她微笑了一下,补了一句:“过了门禁时辰,茶茶殿下会担心你们的。”

      少女们叽叽喳喳地散开了,约好下次集日去学舍集合。阿初抱着干昆布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走吧”。明智玉跟她并排往回走,路过点心铺时顺手多买了一袋柿种。

      清须城的正月初一是属于浅井家的。天守阁旁的小厅里,炭火在黄昏时分开始烧得旺起来。

      阿江是第一个冲进来的。她刚和小松挂完院门口最后一盏灯笼,手指还冻得通红,进门就把两只手往炭火盆上拢,嘴里喊着“开饭开饭开饭”。小松跟在她后面,把竹刀靠在门柱旁——那是茶茶除夕前刚给她换的新刀,刀柄上的铃铛结还没被握出痕迹。她走到炭火边蹲下来,学着阿江的样子把手伸到火盆上方,但动作比阿江拘谨得多,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还没完全适应新窝的小兽。

      阿初已经在案前跪坐了半个时辰。她把五人的碗筷一副一副摆好,筷尖对齐,碗口与案边平齐,间距用食指比过——这是她誊了几个月流民名册之后养成的习惯。摆在最后方的那副碗筷比别的多花了她好几倍的时间:她把筷子搁在箸置上,稍稍挪了一下,又挪回来,直到确认筷子与案边的间距和旁边几副完全一致,才把手收回去。

      明智玉从厨房端出刚煮好的杂煮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臂弯里,又折回厨房去端天妇罗。路过阿初身后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副多摆出来的碗筷,没有问是谁的。她只是在天妇罗盘子端过来时,特意从那副空碗筷旁边挪开了半寸,让盘子落案时不会碰到那双无人会将的筷子。

      茶茶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抱着两碟梅干和一锅用尾张米新煮的年饭,把锅搁在案上,顺手拿起阿初面前倒扣着的碗帮她盛了第一碗饭——这个动作和小时候在安土城北麓别邸里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茶茶还要爬起身才能掀开的锅盖,现在她只需欠欠身。阿初接过碗,碗底在指尖碰了一下,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姐姐我的呢!”

      “自己盛。”

      “我手冻红了——”

      “你刚才扑火盆的时候手可是张得很开的。”明智玉端着天妇罗盘子走过来,把盘子搁在桌角——那个位置刚好能让小松使能夹到而又不会打翻碟中的酱油。阿江已经被迫站起来去盛饭,路过小松旁边时顺便往她碗里杵了一块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年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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