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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送别 天正十年, ...

  •   天正十年,十二月上旬。

      在清丈重新启动之后,北线的捷报也在一个雪夜送到清须。传令兵从岐阜快马赶来,马蹄踏碎了城下町新铺的石板缝里结起的薄冰。茶茶在正殿接见了他,得知柴田胜家率精兵追击上杉,从越中趁夜踏雪破阵,阵斩上杉家重臣其角六右卫门,上杉军溃退百里,上杉景胜遣使求和,割让一城三郡以换取撤兵。

      她看完信后独自在天守阁的居间里坐了许久。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不是风,是她握着信纸的手指在轻轻发颤。柴田胜家即将带着北陆的风雪来到清须。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男人,将在一个她觉得与一切都格格不入的雪季,带走她的母亲。

      她将信折好,放回案上。

      母亲离开清须的日子是在十二月十八日。

      那天没有下雪,但天空阴阴的,灰白色的云层从北陆方向一直铺到尾张上空。阿江早早起了床,给白月梳了三遍鬃毛,把蹄铁挨个敲过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然后蹲在马厩门口等。阿初在整理完之前的清丈材料后,把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冻成了半凝的膏状,她用笔尖戳了两下,没有蘸起来。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阿市的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还是那只旧藤箱,还是那几件换洗的里衣,还是那把茶筅。茶茶走进她的房间时,母亲正把那只朱漆印盒从藤箱里拿出来,放在面前。盒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三盛龟甲花菱纹在手心轻微的摩擦声中微微发着光。

      “这个你留着。”阿市说。

      茶茶没有接。她说这是父亲留给您唯一的东西,您带在身边吧。阿市抬起头,看着茶茶的眼睛——女儿已经比她还高了,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又在用那种和她六岁时一模一样的嗓音说话。她站起来,把印盒放进茶茶怀里,又把她整个拉进怀中。

      母亲的手指在茶茶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茶茶感觉到颈后的碎发被一股极轻的力道压平,随即头发被母亲的手指牵着一缕缕外扩、散开,又拢回一处,像晨起梳妆时母亲为她整理衣领时做的那样。母亲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耳侧,像要在她身上记住一种气味:干燥而坚硬的银白扎甲,昨夜用过的木炭熏香,以及她自己每夜都闻过的安土城北麓别邸老樱树下的泥土。

      茶茶闭上眼睛,伸出手环住母亲的后背,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肩上的碎发浸满了母亲每晚点茶时沾上的干涩茶香与藤箱里搁置多年的旧绔袭的气味。

      阿初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卷刚誊完的经卷。她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看着母亲和姐姐抱在一起,然后把经卷往怀里收了收——那卷经的第一页右侧写着:明日之晨,市殿赴北陆。

      阿市松开茶茶,走到阿初面前。阿初把经卷呈给她,没有说话。阿市接过经卷,用手掌在封面上轻轻抚过,然后解开缠着经卷的布带,看到了阿初写在第一页右侧的字。她把经卷重新包好,放进了藤箱的最底层。

      卯时三刻,城门打开,柴田家的迎亲队列在城门外等候已久。打头的是飞奔岐阜求援有功的佐久间盛政——他此次亲率一百亲卫护送柴田胜家至岐阜,信雄在那里接见了他,并得到了这位织田宿老声泪俱下的感激与效忠誓言。如今他们来了清须,在此迎阿市一同返回北庄城。

      柴田胜家位于佐久间盛政侧后方。他今年已过六十,须发尽白,眼睛如同冬夜炉火里最后一块炭——不起焰,却烫得能点着所有靠近的东西。他身穿灰色重甲,甲胄上每一道刀痕都擦得干干净净,旧伤在右额角留下一道从眉梢断到颧骨的疤。背后的大马刀和人很像,用过太久却仍能吹毛。他身后的骑兵皆是清一色黑马,每一匹都配着北陆前线御寒用的羊毛鞍垫,在晨雾中喷出一串又一串急促的白汽。

      阿江牵着白月站在城门内侧,马鞍上挂着她自己缝的御寒布片——针脚歪歪扭扭,布片边缘还翻着几根白线。她整了整白月鬃毛间飘落的细碎雪花,偏头对阿初说:“他好像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老。”

      阿初看着这队人马走向姐姐的府邸,没有作声。但她拧着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茶茶在清须城正殿单独见了迎亲队伍。她穿着那件深蓝底织五七桐纹的外袍,坐在主位上,腰间的太刀没有解。

      柴田胜家坐在客位,铠甲未卸。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漆案,案上放着两杯茶。谁都没有动。

      “柴田殿。”茶茶先开了口。“我看过您的提亲帖。现在想问您一些事情。”

      “请说。”

      “您见过我的母亲吗?”

      “见过,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茶茶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她看着眼前这个须发尽白的老将,看着他额角那道从眉梢断到颧骨的旧伤,看着他放在膝上的那双手——指节粗粝,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铁锈色。

      “柴田殿,我不会用‘请善待她’这种话来托付您。”茶茶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是被砸进石板的钉子。“母亲是浅井长政的遗孀,是织田信长的妹妹,是我的母亲。她从火里走出来过两次,不需要任何人善待,只需要任何人不敢轻慢。”

      她停顿了一下。柴田胜家没有打断她。

      “北庄城离清须很远。我可能要很久以后才能去看她。但我会在清须留一间房,永远留着。如果有一天她让人传来一句‘想回来’,我会派最快的马去接她。如果有一天您让她受了委屈——”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不是说不下去,是把后半句咽回了喉咙最深处。咽下去之后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却比刚才更沉。

      “我更希望柴田殿可以别让我为难。”

      柴田胜家端起了案上的茶。他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表面那一层极淡的涟漪——那是茶茶刚才说最后一句话时,手指碰在漆案边缘引起的震动。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他的身量在殿内显得格外高大,站起来时肩膀的宽度在烛火投影中突然拉长。他把腰间那把被北陆的风雪磨得刃口发白的太刀连同刀鞘一起解下来,双手平托,放在漆案上。刀鞘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夫在北陆打了三十年仗,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被掂过重量才放出来。“刀放在这里。若违背今日之约,茶茶殿可持此刀取我首级。”

      茶茶看着那把太刀。刀鞘上有一道被铁炮弹丸擦过的凹痕,刀柄上缠着的鲛皮已经被磨得露出底下的木头。她站起来,没有碰那把刀,只是抬头看着柴田胜家。

      “刀您带回去,和我的母亲一起。请原谅我现在还不能用亲人应有的称呼,行亲人应有的礼节。柴田家和织田家会是永远的盟友,但我们是否是永远的亲人,我想还要在今后才能给您答案。”

      柴田胜家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将刀重新佩回腰间。

      “茶茶殿不必道歉。我理解您的心情。之前说的一切,我柴田胜家在此以性命为誓。”

      他说完,转身走出正殿。甲叶碰撞的声音在走廊上渐渐远去。茶茶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然后慢慢坐下来,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第二天,茶茶站在城门口,看着母亲登上马车。阿市在车帘放下前回过头,她的视线越过马背上缭绕的白雾,从茶茶的眉间轻轻滑过,再从阿初紧抿的嘴角移向阿江用力攥紧缰绳的手背——最后她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车帘落下。马蹄踏碎城下町石板路缝隙里结起的薄霜,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向北驶去。车铃声在灰白的晨雾中渐渐变轻,直到只剩下风刮过城门外枯枝的飒飒声。阿江松开了白月的缰绳,把马拴回马厩时一句话都没说。阿初将借来的茶筅放回母亲那只空荡荡的藤箱旁边,然后一个人跪在佛龛前,将赶在今日之前誊完的经卷一页页填上新的墨迹。

      茶茶站在城门口,直到那根在晨雾中微微跳动的青筋消失在织田信长起家之地的天际线之下——那是她十年前在母亲背上伸手去碰的那根青筋,是小谷城外她贴在母亲背后感受到的同样频率的脉搏,是她这辈子唯一从未听错过的音乐。

      阿江松开了白月的缰绳。阿初将借来的茶筅放回母亲那只空荡荡的藤箱旁边。茶茶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堀部第三次派人来催她回去用午膳。她点了点头,走回政所,脚下的石板缝里还留着昨天车轮碾过时震落的一层薄霜。

      清须城的夜晚从未如此安静过。阿市离开后的第一个满月之夜,廊下老樟树的影子铺了满院,没有任何一扇窗里透出烛光。茶茶独自来到城墙上,抬头看着那轮从琵琶湖对岸升起的巨大月亮,心想母亲此刻应该已经到了今夜留宿的宿场,那里的房间里是否也有一扇朝南的窗。她拿出朱漆印盒放在膝上——盒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三盛龟甲花菱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想起了那个男人郑重的承诺,还有扶着母亲上马车时怜惜的目光,稍稍安心了一些。

      夜深了。她把印盒放回怀里,站起来走下石垣。母亲离开了,但两个妹妹、玉子、甲贺组、清须百姓都还在。生活还是要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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