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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新的规矩 回到清须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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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须城正殿,茶茶让人给竹次郎端了碗热粥。竹次郎坐在案前,粥端上来时他没有动。他的嘴角还肿着,被扯破的袖子耷拉在手肘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殿下。”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是不是给殿下惹祸了。”
茶茶看着他。他没有抬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抓我的时候我没怕,在正殿里跪着的时候我也没怕。但回来的路上我在想——殿下刚打完仗回来,还没歇够一天,就为了我冲进寺院,被那个住持拿话堵了一路。”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横山的事还没解决,我又给殿下添了新麻烦。我——我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茶茶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没有说错。你说的是你认知的结果,不是妖言。”
竹次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从今天起,那些话不要再往外说了。”
竹次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不是因为你说错了,”茶茶说,“是因为你说得太早。在规矩立起来之前,你说出去只会被正法寺拿去当把柄。等规矩立好了,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看旁边有没有和尚。”
竹次郎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的青紫,认真地嗯了一声。然后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明智玉是在竹次郎喝到第三口粥时推门进来的。她手里攥着一卷纸,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她看了一眼竹次郎嘴角的伤,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在茶案上推到他面前,然后直接在茶茶对面坐下,把那卷纸摊开。
“事情发生之后,我以安抚村民的名义,派人去正法寺村周边挨家挨户问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是明智玉一贯的工整小楷。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身份、口述内容、可查证的细节。最下面一行,用朱笔圈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有个佃农,愿意出来指认。”明智玉的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他是个赌徒,欠了寺里的田租,寺里催过几次。我给了他一笔钱,还把他全家迁到城下町来了。他说十一月二日那天,正法寺的知客僧——就是今天引你进殿的那个——站在田埂上指挥村民抢账册。横山被推倒时,那个知客僧距离他不到五步。”
茶茶接过那张纸,从头读到尾。她读得很慢。
“他愿意在公开场合作证?”
“愿意。条件是安置他的家人,并保证他不会被寺里报复。”
茶茶把纸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有了人证,我们就可以直接进寺抓人。效仿信长公当年对付本愿寺的法子——以武力为后盾,逼他们交出凶手。若寺院拒捕,就以此为名,一举铲平正法寺。”
“不行。”
明智玉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她微微前倾,看着茶茶的眼睛。
“信长公火烧比叡山、镇压一向一揆,用的是织田家三代积累的威望和数万大军的威慑。你手上有多少兵?两千亲兵,八十甲贺组,还刚经历了大战的伤亡。正法寺现在不敢和你正面冲突,不是因为怕你这些百人,是因为你背后站着织田家。如果你现在自己领兵冲进寺院,不管你有没有人证,在其他寺院眼里,你就是第二个信长——而且是实力远不如信长的信长。他们会全部联合起来对付你。”
茶茶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我明白你咽不下这口气。”明智玉的声音放缓了些。“横山的仇要报,但报仇的方式不只有一种。这张人证是一张牌,打出去的最好时机不是现在。”
正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守门的甲贺组成员拦住了什么人,几声低语后,服部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复杂。
“殿下,一位自称高山右近的人想见您。他原是摄津高槻城主,因拒绝羽柴秀吉的调遣而被没收领地。他说听闻殿下在八幡原大胜,特来投奔。”
茶茶和明智玉对视了一眼。高山右近——这个名字她们都听过,切支丹大名的旗帜人物,曾是荒木村重的重臣,后来独立领有高槻城。秀吉曾试图拉拢他,但他提出羽柴家不能再歧视基督教,因此惹恼秀吉,被剥夺了领地。
“带他进来。”
高山右近进门时,茶茶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个木质十字架,被深蓝色阵羽织遮住了一半。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但目光锐利。他向茶茶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士礼,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纸页、竹次郎嘴角的青紫、明智玉手中的朱笔。
“请恕在下冒昧——方才在门外等候时,听到了殿下的争论。在下在畿内与佛寺周旋多年,或许能为殿下提供一些浅见。”
他没有等茶茶回应,继续说道。
“殿下若想效仿信长公以武力镇压寺院,结果只会如明智殿所说——尾张所有寺院将在顷刻间联合。信长公能镇压本愿寺,是因为他有十国之力。殿下只明面上有一个尾张,此非其时。但若引入基督教作为制衡,佛寺的垄断便不攻自破。届时殿下要做的,不是在佛堂里与住持对峙,而是在两教之间保持平衡。制衡,永远比压制更省力。”
高山右近的声音平静,但目光灼灼。
“殿下已与西班牙人建立了贸易往来。若在此基础上,允许基督教在清须领内传教——不是以国教之尊,而是作为众多信仰之一——佛寺的垄断地位将在数年内被打破。届时殿下再推行政教分离,遇到的阻力会远小于今日。”
茶茶的目光从他腰间的十字架上扫过,又回到他脸上。
“你是基督徒。你的信仰要求你传播它。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借我的领地布道?若清须允许传教,又如何保证教会不凌驾于城政之上?”
高山右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殿下所言非虚,但我今日并非为布道而来,而是为我自己赚一个让人接纳的机会。我在高槻城时制定过教会章程,其中第一条是为领主祷告,服从城政。若有信徒以信仰之名抗命,在下亲自逐出教会。”
他双手按在膝上,微微欠身。
“在下只是提出一种可能。具体怎么做,由殿下决定。”
明智玉没有看高山右近。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张人证名单上。半晌,她开口了。
“我同意高山殿的说法。”
茶茶转向她。
明智玉抬起头,声音平稳而冷静:“您让我在南蛮贸易中帮忙。从贸易的角度,如果清须正式保护基督徒的传教权,西班牙人会把清须视为比堺港更可靠的据点。届时铁炮的进货渠道会更稳定,价格会更低。萨拉查在临走前说过一句话——他说茶茶殿下是他在日本见过的最清醒的谈判对手。如果他知道你在自己的领地上给了他的信仰一席之地,他下次来的时候,带的就不止是二十挺铁炮了。”
茶茶沉默了很久。
炭炉里的火星跳了一下,落在锅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爆裂声。阿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纸门外面探进半个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说话。竹次郎端着空粥碗,视线在茶茶和高山右近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玉子。”茶茶终于开口,“把今天议的事整理成初步方案。其中核心条款三条——其一,城司法作为唯一司法机构,禁止任何势力代行司法权。其二,禁止私刑扣押,任何争议均由城司法裁断后处置。其三,清须领内实行宗教宽容政策,尊重民众的信仰自由。但第三条颁布时,务必要对教堂规模、建设地点、传教范围和次数予以限制。具体方案你们讨论完汇报给我。”
她停顿了一下。
“高山右近。”
“在。”
“我任命你为清须的宗教奉行,统管清须一切和宗教相关的大小事宜,同时协助草拟宗教条例的实施细则。我不管你的神是谁——但你在清须城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对得起你腰间的刀。”
高山右近深深行了一礼。他直起身时带着一种安心的笑。
“清丈先暂停十日。等选出新的清丈奉行后,让甲贺组的人轮流护卫。”
明智玉的笔在纸上飞速记录着。茶茶看着那张纸,想起玄海在正殿里对她说的话——“殿下还年轻。”她确实年轻。但她已经不再是三个时辰前那个站在寺门口只能攥紧拳头的少女了。
纸门外面,阿江把重新热好的三碗粥端进来,发现这次需要四碗。她又跑回去多盛了一碗,回来时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高山右近占了——他正俯身在案前和明智玉争论第五条第三款的措辞。阿江把四碗粥挨个放在四个人面前,然后蹲在茶茶旁边,歪着头看那张写满字的纸。
“姐姐,我们现在是不是多了一个神?”
茶茶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
“不是多了一个神。”她说,“是神多了一套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