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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阻力 正法寺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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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法寺的山门是关着的。
茶茶下马,山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两个年轻僧人分立两侧,目光低垂,既不抬头也不开口。引路的知客僧从正殿方向走来,步履从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殿下光临,住持正在正殿等候。”
正殿里香火缭绕。释迦牟尼像前的铜炉里燃着三支檀香,烟雾笔直地上升,在佛像的面容前散成一层薄纱。正法寺住持——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僧人,法号玄海——端坐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面色平和。竹次郎跪在殿侧的角落里,衣服被扯破了一只袖子,嘴角有一块青紫,但没有被绑着。他看到茶茶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殿下远道而来,恕老衲未能远迎。”玄海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念经一样平稳。
“我来带人。”
玄海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这个人在城下町散布不敬佛法的言论。他说人死如灯灭,无来世、无轮回、无因果。他说地球之外是苍空,不是佛祖的几重天。殿下,这些话是从您治下的清须城传出来的。正法寺虽小,也是佛门清净地,不能坐视不管。”
“他说的是他观测和计算的结果,不是妖言。我今天来,也不只是为了他。”
茶茶的音调逐渐变高。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从心底烧出的愤怒还是逐渐浮现在脸上:
“十月中旬,我的清丈队在正法寺村丈量田地。你的僧侣带着人把清丈队围在田里,动手抢账册。横山清三郎——我的清丈奉行——被推倒在田埂上,后脑磕在界碑上,当场毙命。佐佐木与吉左腿骨折,现在还在床上躺着。玄海住持,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
玄海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香炉里的烟柱笔直地上升,在大殿横梁下散成一层薄雾。
“殿下此言,老衲不敢领受。”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正法寺的僧人从未对清丈队动过手。那日是村民自发聚集,与清丈队发生了口角,老衲得知后立刻派人前去劝阻。至于殿下所说的奉行毙命——那是混乱中不慎跌倒所致,与正法寺无关。殿下若要将此事归咎于本寺,老衲只能说,殿下血口喷人了。”
他的目光越过念珠,落在茶茶脸上,依旧是那副慈和温厚的面容。
“况且,殿下的人进了佛田——佛田是供养三宝的田地,按古例不受俗世丈量。村民护佛心切,情绪激动,本就是人之常情。殿下的奉行若肯退一步,等老衲与殿下商议后再作区处,何至于闹出人命?老衲也替那位枉死的奉行惋惜——年轻人为公事尽心是好事,但若是不知进退,便是自取其祸。”
茶茶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股被堵在喉咙里的火无处可去。她清楚地记得与吉描述当时的场景:几十个村民从寺门涌出,人群中僧侣带头念经。那些念经的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告诉她那是“村民自发”。
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证据。与吉没看到是谁推的横山,幸存者口供里只有模糊的人影。玄海手里握着所有的牌——事发时没有城兵在场,信徒不会指认僧侣,村民只会重复住持教给他们的话。她现在戳穿他,只会让清丈队背上“办事不力”的污名,让横山的死变成一笔永远算不清的烂账。
她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阿弥陀佛。”玄海双手合十,像是在为横山的亡灵念了一声佛号,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茶茶。“殿下年纪轻轻,又是女身,能治理一城,老衲很是敬佩。但殿下毕竟年少,阅历尚浅。世上有些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弄明白的。就拿因果来说——殿下或许听过一个故事。几十年前,越前也有位城主,年轻气盛,不信佛法,派兵占了寺院的田产。一年后,那位城主的独子在狩猎时坠马而死,夫人不久后也病故了。此事在越前无人不知——这,就是因果。”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殿内落稳。香炉里的烟柱晃了一晃。
“因果不会因为殿下不信就不存在,也不会因为殿下身边有一个人会摆弄南蛮人的仪器就改变运转的法则。殿下,老衲今日不是在为难您,是在帮您。”
茶茶站在原地,她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怒火正在往上涌,但她没有让它们冲出来。
她知道玄海在故意激她。他讲的那个越前城主的故事,是算好了要让她怕——让她觉得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悬在头顶,动佛田者必遭天谴。或许每十个不信佛的大名有一个死了儿子,但坊间只会记住“应验”的那一个。她没办法用这个故事反驳他,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可以被扭曲成“因果报应尚未降下”。
她不能发作,一发作就输了。
“您的话说完了吗?”
玄海没有再开口。殿内安静了片刻。
“那我有几句话想问住持。”茶茶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正法寺的佛田不受俗世丈量——这规矩,是谁定的?”
“古例如此。”
“既如此,我再问一句。佛田既是三宝之地,不纳粮、不服徭役、不受丈量——若有人在佛田上犯了杀人罪,逃入寺中,是否也因为‘佛田不可侵犯’,免于追捕?”
玄海的念珠停住了。
“殿下这是在说笑,佛法不庇护罪人。”
“那就好。”茶茶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视住持。“只要住持承认佛田不是法外之地,横山清三郎死在正法寺村的田埂上这件事,就迟早会有一个说法。”
她说完这句话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终于在这间大殿里说出了第一句没有被堵回去的话。
玄海没有再开口。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竹次郎面前。竹次郎的肩膀缩了一下。
“人可以带走。”玄海说,“但老衲还是要多劝殿下一句——佛祖不会计较一个孩子的无知妄言,但村民会计较。殿下带走了人,正法寺不会拦。但下次若再有类似的事,老衲就不能保证是不是只挨几拳了。”
他低头看着竹次郎,语气温和得像在念一段经文。
“年轻人,佛祖慈悲,迷途知返犹未晚。回去以后,好好想想你今天说的话。那些南蛮人的学问是外道,救不了你的来世。”
竹次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
茶茶看着玄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玄海住持,竹次郎是清须城正式任命的科学方,我的直属家臣。正法寺在今天扣押的不是一个乱说话的年轻人,而是一名正在执行公务的清须城官员。你们的人打了他,拘了他,让他跪在这间大殿里——这件事,我可以先放一放。但从今日起,正法寺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扣押清须城治下的官员与百姓。”
玄海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殿下的话,老衲记下了。也请殿下记住——殿下守的是城,老衲守的是心。一个靠刀剑守城,一个靠信仰守心。这两者能相安无事最好,若是不能——”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从茶茶身上越过,看向山门外的天。
“殿下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来参这些话。不过也不要太久了——老衲参这因果,尚且参了几十年。”
他把“殿下还年轻”放得很重。茶茶没在纠缠,带着竹次郎向门外走去,全程没有回头。
阿江已经闻讯赶来。她想要问什么,但被姐姐的脸色把嘴堵住了,只是搀着竹次郎跟在后面。竹次郎走得很慢,被扯破的袖子在风里晃。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