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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归家 三日后,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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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德川家的部队全部撤出安土城,沿东海道返回滨松。织田·德川联盟在胜利的巅峰原地解散,前后不到一旬。
茶茶站在安土城天守阁的石垣上,看着最后一面三叶葵旗被卷起、装入马背上的旗筒,渐渐消失在通往东海道的官道尽头。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从这座城离开的那一夜——母亲那抹消失在天守阁暗角里的深紫色下摆,和此刻远去的那面黑色旗帜,同样沉默。
本多忠胜从石阶走上来时没有带蜻蛉切。他把那杆枪留在营房里了,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便袍,腰间插着一把短刀。他看到茶茶的背影,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她旁边,与她并肩站定。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忠胜没有说话,茶茶也没有。他们看着官道上最后一面三叶葵旗被卷起来,装入马背上的旗筒,渐渐消失在通往东海道的暮色尽头。
“大人让我留一千五百人在这里,”忠胜先开口了,“一个月。”
茶茶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监视织田家的。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在这里,让他知道安土城还在。”
“我知道。无论如何,这次胜利多亏了德川家。没有你们,我们打不赢秀吉。”
忠胜看着官道尽头最后一面德川家的旗帜完全没入暮色,沉默了片刻:
“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的。今后不管德川家和织田家是什么关系,本多和浅井都会是永远的朋友。”
他伸出手。
茶茶低头看着那只比她大整整一圈的掌心,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了它。
“我也会好好照顾小松的。希望我们下次见面,还不用变成敌人。”
茶茶松开了手。忠胜把两只手都插回袖子里,转身朝石阶走去。他走到石阶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茶茶殿——你现在是尾张守了。”
茶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垣下方。尾张守——这三个字从忠胜嘴里说出来,和从信雄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把目光从忠胜离去的方向移到自己的肩膀上。肩甲正了,腕甲也系得很紧。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她将率领幸存的甲贺组和亲军离开安土,回到那座属于她的清须城,继续走属于她自己的路。
茶茶回到清须是在午后。堀部领着一群留守家臣在城门口迎接,队列里站着几个穿新制阵羽织的年轻面孔——是她走后新募的低级家臣。茶茶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对堀部说:
“去账房领些钱,给城下町每个本月全勤的商户发半两银子。就说城主回来了,谢他们守住了这条街。”
堀部愣了一下,随即深深行了一礼,说殿下此战威震近江,城下町的商贩们听说八幡原大捷,有几家已经自发把城门税让出来的利钱存了捐回来。茶茶听到这话时脚步顿了一瞬。
“捐款多的那几户,给个感状。其余的事明天再说。”
堀部点头应下,吩咐下去让所有人今日不得叨扰殿下休息。
正殿旁的小厅里,阿市已经备好了茶。阿初蹲在炭炉边往锅里压栗饼——她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了。阿江进门时喊了一声“我们回来了”,声音比在战场上喊杀还响。阿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身上没有新伤,然后低头继续压饼。
茶茶在母亲对面坐下,端起茶碗。阿市看着她,没有问战况,没有问封赏,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炭炉边。阿江讲到本多忠胜斩旗时站起来比划,差点踢翻锅。阿初默默把锅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阿市看着她们,微微笑了。茶茶大睡了整整半日,直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起来,索性上午就没出家门。明智玉来门前看过一次,怀里抱着一摞文件,但最终没有敲门,回去将文件又还给了堀部。
第二天午后,茶茶拖着并不太想出门的身躯来到治所。一进正殿,案上堆积的文件让她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坐下去翻阅起来。
堀部来的时候茶茶已经在案前坐着了。她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精神比昨天刚回来时好了不少。堀部依次呈上市集税收月报、新募家臣名册、军械库盘点——茶茶一一看过,该批的批,该退的退。翻到最后一本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清丈报告只有寥寥四行字,写在账册末尾的空页上。字迹潦草,和前面堀部工整的楷体判若两人。茶茶认出了那个笔迹——是她离开清须前亲手任命的两位清丈奉行之一,姓横山,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按正常进度,他应该已经完成城下町附近各个村的田地丈量,开始更外围区域的工作了。可有一个离城很近的村在上面没有记录,最近一次的记录也停在十几天前。
“横山呢?”
堀部微微低下头。他说横山在她出征期间带领清丈队前往正法寺外围田地执行丈量时,与寺院僧侣及聚集的信徒发生冲突。横山和另一位清丈奉行佐佐木与吉都受了伤。横山伤重,没能撑过来。
茶茶沉默了很久。
“与吉在哪儿?”
佐佐木与吉被安排在城西南角的一间土墙瓦房里。茶茶推开木门时,浓重的药草味混着新旧纱布的棉线味扑面而来。与吉躺在靠墙的铺位上,左腿被夹板固定着,绷带从膝盖缠到脚踝上方,额头裹着的纱布上渗出一小块淡黄色的药渍。他看到茶茶时想坐起来行礼,被茶茶按住了肩膀。
“把过程从头到尾说给我听,不要漏任何细节。”
与吉的声音沙哑,但他尽力让自己说得清楚。他说他们进入正法寺村后被僧侣拦住,说寺领之地不受俗吏丈量。第二次带手令去,寺门紧闭,只有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问什么都说不知道。第三次他们直接去量地,量到一半时寺门里涌出几十个村民,手里攥着竹耙和扁担。人群中有几个僧侣在念经。
“他们喊——丈了佛田就是不敬菩萨,菩萨会降灾。横山护住账册被推倒在田埂上,后脑磕在界碑上,当场就不动了。我想把他拖出来,一根扁担打在我腿上。后面就记不太清了。”
“为首的是谁?”
“没有人认。”与吉的声音开始颤抖,但眼睛一直看着茶茶,没有移开。“有些声音是外村口音。等我醒过来时,那些人已经跑散了,只剩几个老人。”
茶茶静默了片刻,然后握住了与吉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上有几处没结好痂的擦伤。
“你好好养着。横山的葬礼我会按武士规格办,抚恤金一分不准少。”
与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茶茶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铺位上的与吉,然后继续往外走。刚走出屋子,一个库房守卫从回廊那头疾步跑来,在她面前跪倒时膝盖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殿下——竹次郎被正法寺的人抓了!”
茶茶的脚步钉在原地。
库房守卫喘着粗气把话说完:今天一早,竹次郎去城下町的米店帮他爹买米,排队时和旁边几个町民聊起了天。有人问他最近在城主那儿做什么,他就讲了一些研究成果。本来只是几个町民在听,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正法寺僧人耳朵里。竹次郎讲到人没有来世、身体死了灵魂也消亡时,对方的脸色已经变了。等他说到地球外面是宇宙而不是佛祖的几重天,几个僧人当场把他按住,说他散布异端邪说、亵渎佛法,要带回寺里“教化”。
“属下收到消息时想拦,但拦不住——他们有几十个人,还有町民跟着起哄——”
“备马。”
堀部闻讯赶到城门口时,茶茶已经翻身上马。他一把抓住缰绳,声音压得极低,手中的力气却与瘦削的体型不大相称。
“殿下,正法寺在尾张不算大寺,但它在清须城周边根基很深。村民从出生到丧葬,每一件事都离不开寺里的和尚。在他们眼里,住持说的每一句话,都比城主的政令更有分量。您就这样一个人冲进去,他们不会动手——他们不需要动手。他们只需要让您站在那里,听着钟声,让所有人看着您拿一群僧侣没有办法。这是在您的领地上,但正法寺的门槛比您想象的高。”
茶茶勒住马,看着堀部。她的脸绷得很紧,但她没有催他放手。
“竹次郎是我的科学方。我还有一条人命在他们手上。”
“我知道。”堀部没有松手。“所以您更应该冷静。您进去和他对峙,不是为了赢——一个人对阵一套扎根几百年的规矩,不可能赢。但您可以让他知道您不会退。这本身就是一种赢法。”
茶茶沉默了几息,然后把手从缰绳上移开,覆在堀部的手背上。
“我会谨慎处理的。您放心。”
堀部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向她深深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