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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暗流 天正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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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八幡原之战后三日。安土城,天守阁。
织田信雄坐在信长曾坐过的位置,面前列坐着此番合战的所有立功将领。浅井茶茶居首,蒲生赋秀次之,泷川一益再次——这个座次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某种顺序。但信雄宣读封赏时,第一个叫出的名字却不是茶茶。
“蒲生赋秀。”
信雄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山道伏击,挫败福岛正则迂回之师,为此战立下大功。安土城为近畿门户,非你不能守。从今日起,你便是安土城主,领南近江十万石。大垣城由织田信包接管。”
蒲生赋秀起身,甲叶碰撞声清脆如铃:“谢信雄大人。”
他坐下时看了茶茶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茶茶捕捉到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泷川一益。正面牵制,功不可没。加封伊势一万石。”
泷川一益起身领命,随即补充道此战能胜全赖信雄公调度有方。有好几个人跟着附和,席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议声、甲胄的摩擦声与杯盏间的低语。
“森长可。正面战场坚守,领近江守,坐镇琵琶湖东岸。”森长可起身领命,甲胄上的旧刀痕在烛光下泛着暗光。信雄又说,为表两家世代交好,原森家旧领划归德川家康殿下。坐在客席上的德川家康微微颔首,井伊直政在一旁加了句德川家必不辜负信雄公的信任。
“浅井茶茶。”
茶茶抬起头。信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注意到他藏在茶碗后的脸色有些不对,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像是在咽什么比茶更涩的东西。
“你战前献策马,又亲率伏兵冲阵。忠胜殿斩旗之前,你已撕开中军防线。你为此战首功,想必诸将没有异议。”
信雄说到这里时,脸上没有了之前对泷川等人说话时的笑意。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茶茶认得这个动作,他在安土城下踢石粒之前,手指也是这样叩在腿侧的。
“从今日起,你便是尾张守。清须城及其附郡,正式确认为浅井家领地,这些封赏我也会即刻上奏将军和天皇陛下。”
帐中倏然一静。只剩烛芯细微的噼啪声在维持着这片陷入惊愕的空气。尾张守——织田家代代相续的国持大名头衔,如今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浓尾平原上每一座城池、每一块领地都记得,这里从未有过任何一位女大名。好几个人下意识地交换了眼神,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谢信雄大人。”
茶茶微微欠身,她的语气与她谢绝第三碗饭时一样平稳,但她随后咽下去的热茶却变得冰冷无比。她身后的阿江攥紧了拳头,小臂上每一根筋都绷得笔直。
没有加封石高,没有新增领地,没有实际权力。尾张是整个织田家的发源地,清须城就在尾张。把“尾张守”这个虚衔交给茶茶,面子给足,里子扣得比谁都紧。
蒲生赋秀手中的炭笔在指间轻轻旋了一下,没有落下。泷川一益端起茶碗又放下,拇指反复摩挲着碗沿。家康的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他亲眼确认了织田家已经学会了怎么压制自己最锋利的刀。
信雄的视线从茶茶头顶扫过,没有在她脸上停留。他对着满座将领宣布:此番封赏即刻生效,诸将各归领地整顿兵马,以备日后调用。
散席后,安土城。
宗兵卫在城下町的酒屋里听到传令兵宣读封赏时,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中。
他放下碗,没有继续喝。不是因为醉意,是因为胸腔里堵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在安土城上守过城门——明智光秀攻破安土后,他在近畿的山林里饿了整整两天,没有任何一个织田家的官员向他伸出过手。如今给他饭吃、给他名字、把他重新编入队列的人,是尾张守。他用力按了下自己的鼻梁,发现指节在微微发颤。
服部是在甲贺组的营房里听到的消息。
他把名册往案上一搁,走到营房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样的旧扇子,翻到画着武田信玄赤熊旗的那一面。武田家灭亡那年,他带着七个残兵在甲斐山中躲了两个冬天,靠吃树皮和野山药活下来。如今他是一名正式武士——因为他选择把自己和浅井这个姓氏绑在一起。
但是——
当服部和宗兵卫站在茶茶面前时,两人的措辞惊人地一致。他们一边为她的册封感到由衷的骄傲,一边为那些没有被点出的功绩忿忿不平:冲阵、撕开防线、直面加藤清正。甲贺组八十五人,阵亡及重伤三十七人,参战亲卫三百人折损近百。主公本人亲自冲锋,险些丧命,结果只拿到一个虚衔。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最后各自把没说完的话咽进两声闷咳里。
茶茶看着他们,说:“你们每个人,现在都是武士了。”
服部和宗兵卫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俯身行礼。他们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们都知道,主公心里有一股苦涩的热浪正在翻涌,而她还没有找到应对的办法。
毛利辉元的使者在十一月二十三日抵达安土。
使者的措辞恭敬但意图明确:毛利家收到秀吉战败的消息后驳斥了小早川隆景继续观望的建议,将在十二月初从备中方向出兵。辉元亲率主力两万,配备安国寺惠琼的一千僧兵,直取秀吉在备中的留守部队。辉元希望织田信雄同时从近江方向西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使者呈上辉元的亲笔信后,特意转述了主君的承诺——毛利家此举只为夺回失地,战后不会在京畿与织田家争利。
织田信雄在正殿接见了使者。右侧是茶茶,左侧是泷川一益。蒲生赋秀因需整饬安土城防未出席。
信雄接过信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说即刻召开军议。
正殿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衡量彼此的立场,仿佛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秀吉刚败,毛利出兵,这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泷川一益第一个站起来,甲叶碰撞的回声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联军只需西进近江山城边界,切断秀吉的退路。毛利家从备中压上来——秀吉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两面夹击。”
信雄点了头。他看向德川家康。
“家康殿以为如何?”
“德川家不能出兵。”
家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出这是一句早已准备好的结论。他说三河兵自十一月出征以来连续行军作战,从清须到安土到八幡原,未得一日休整。士兵的冬衣至今没有补齐,半数以上的足轻脚上还缠着破布。德川家臣团中已经有侍大将向他正式提出休整请求,继续西进,恐怕士气难继。
泷川一益把茶碗往案上一顿。
“德川家的兵累了可以休整,我们织田家的兵就不是兵?”
家康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织田信包坐在信雄左手边靠后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他是信长的弟弟,信雄的叔父,本能寺之变后被信雄纳入阵营,在信雄方诸将中算是地位最尊的一批。家康的茶盏还没放下,信包忽然开口了:
“德川殿说兵士疲惫需要休整,这没有问题。但休整不是撤兵——休整之后可以再战。”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泷川那种火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无法辩驳:
“秀吉在八幡原损失不下万人,现在他正急着把北陆的部队调回来。等他喘过气再动手,联军现在流的血就全白流了。不如先让三河兵在安土休整十日,等秀吉回援备中前线,我们再从近江出兵,让他首尾不能相顾。这一仗比八幡原更好打。”
这话合情合理。连泷川一益都点了头,再次转向家康:“别让秀吉缓过气来。”
家康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信包。
“信包殿的意思,德川家应该继续西进——十天之后?”
“是。”
“十天之后,是三河兵回家过年的日子。”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织田信包皱起眉头。家康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缓缓把准备好的说辞吐了出来:
“德川家已经履行了岐阜盟约中的所有条款。出兵一万五千,正面牵制秀吉主力,八幡原合战损兵三千。盟约从未规定德川家需要参与战后追击,也从未规定德川家需要配合毛利家出兵。盟约只规定了一件事——共同讨伐羽柴秀吉。秀吉已败,盟约已履行,德川家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义务。”
“你——”泷川一益刚开口,家康抬手止住了他。
“我会留下本多忠胜带一千五百人在安土协助防务一个月。其余部队,明日全部开拔。”
他转向信雄,低头行了一礼:
“信雄殿,德川家与织田家的盟约,至此结束。以后的事,以后再议。”
德川家康起身,井伊直政紧随其后。侍从上前拉开门帘,帘布在德川家康退出殿外后悄然闭合。殿外的暮色已经沉到辨不清旗杆和枯枝之间色差的程度。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刚成立一个月的同盟,即将随着太阳一起坠入地平线之下。
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信雄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那只空酒盏。他想起岐阜会盟时家康在他面前签下盟约——笔迹工整而有力。想起庆功宴上家康反复看茶茶的眼神。想起今天早上他还在想,联合毛利东西对进,可以一举扫平秀吉残部。他以为德川家康只是需要被说服。
他身边的人一直在少。德川家康这一走,织田家凭自己的力量绝无西进可能。
信包的目光从空荡荡的帐帘移向信雄紧握酒盏的指节,沉默地把未出鞘的刀重新扶正。泷川一益把茶碗端起又放下,最终摔在地上。没有人说话。
茶茶全程没有开口。她看着家康退出殿外的背影,想起了岐阜盟约签订时的那些说辞——如果秀吉先解决了柴田,德川家就会面对一个不再受任何牵制的秀吉,所以家康必定出兵。现在柴田活了下来,但秀吉大败西逃。德川家能果断会盟出兵,自然也能果断毁盟撤兵。对他来说,无论羽柴消灭织田还是织田消灭羽柴,都是不可接受的。
茶茶看着案上那张被信雄反复展阅的毛利信纸,摇了摇头,起身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