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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启程之日 次日正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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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日野城下。
日野城墙不高,但城基是直接开凿在山岩上的,石垣和山体嵌在一起,化作从中长出来的牙。这座城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从安土撤出的人,嘈杂得像集市,只是没有人在卖东西。
阿初一下马车就去找箱笼,她怕母亲的经卷和自己的书被湿气损坏,在大太阳底下一本一本摊开在石垣上晾晒。有士兵从旁边牵马经过,她轻声说句“劳驾”,往旁边让了让,手上还是继续翻着书页。阿江则一头扎进蒲生家的马厩,找到马倌问“我的小马应该圈在哪”,问了足足三遍才把人问答应。
茶茶没有跟着去安置,她站在城门内侧的石垣上,往西北方向看,阿江从马厩回来后站在她身后。西北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安土城外的某处又升起了黑烟。
茶茶看了几眼,下了石垣,穿过庭院走进正殿。蒲生赋秀正蹲在台阶上,拿着炭笔在舆图背面写字,身边围了三个等待命令的传令兵。他抬头看到了她,点了下头:
“安土城已被光秀占领,信雄大人也在回伊势的路上,他不会在日野停留。”
“明智军什么时候会到日野?”茶茶问。
“最早两日后,最迟五日内。不过——”他顿了顿,“明智光秀打不下来这里。日野的高地全都护住了外壁,他有再多的兵也只能从正面单面进攻。”
茶茶指了指旁边的炭笔。蒲生赋秀把笔递给她,她蹲下来,在舆图背面空白处画了几个简单的标记——日野以西的山脚、几条可以设伏的小路、一处容易被忽略的侧翼入口。她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没有说话,只是用标记代替了语言。
蒲生赋秀看着那些标记,慢慢点了下头。他十六岁时已经在战场上驰骋,面前这个女子也是差不多的年纪,部署却和他所想的大致相当,仅仅还缺少一些细节。
“你在哪里学的?”他问。
“书上,还有师傅。”
蒲生赋秀没有追问,他把舆图折好,站起来:“明智军马上就会来,信雄大人要回南伊势整顿兵马,你打算跟他走?”
“我在他之后走,”茶茶说,“去把我的判断带给他。”
“什么判断?”
“不出一个月,光秀就会败。羽柴秀吉会击败他的。”
蒲生赋秀听到这句话时,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严肃判断之后、大脑开始重新排列信息时的表情:
“不是‘可能’,而是‘会’?”
茶茶站起身,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引起了蒲生赋秀的注意,但这还不够。在刚才画标记时她注意到了对方的反应——他不是一个只听结论的人,他需要逻辑,所以她给了他逻辑。
“第一,速度。”她竖起一根手指,“秀吉在备中前线,离京都比信雄大人从伊势过来远三倍不止。但他现在已经把和毛利的和议签下来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的备用方案,他的决心比明智光秀大得多。第二,士气。”她竖起第二根,“明智军是叛军,光秀手下的大将没有一个是因为忠诚跟着他的——有人是被胁迫,有人在观望,有人已经在等跳船。第三,准备。秀吉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第四,实力。秀吉能在备中击败天下第二家毛利家,明智光秀没打过这种仗。”
蒲生赋秀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炭笔捏在指间轻轻旋了一下:“你说的这些,有把握吗?”
“没有把握我就不会说。”茶茶看着他,“如果我说对了,信雄大人需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和秀吉争夺天下。如果我说错了——”
“你不会说错。”蒲生赋秀打断了她。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恭维,不是鼓励,只是一个经历过战阵的年轻将领在确认了情报准确性之后做出的判断。
茶茶微微怔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那里得到肯定——不是母亲的隐忍、不是师父离开前模糊的一句“你的命里带火”、不是阿江无条件的信任,而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拥有自己城池的人,在权衡了她的判断之后给出的一记清晰的回响。
“你的人可以骑马走吗?”蒲生赋秀问。
“能。”
“那明天出发。去伊势的路上山路不少,多带一天的干粮。”
这是六月五日的下午,茶茶在日野城还没有咽过一次水之外的任何东西。
茶茶走出正殿时,日已偏西。日野城的庭院里挤满了从安土撤出来的足轻和杂兵——蒲生赋秀让出了城内最大的练马场给他们暂歇。这些人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分不清是在睡觉还是死掉了。
他们是安土城守军残存的碎片。明智光秀攻入安土时,蒲生贤秀带人撤出城外,这些守城士兵没有跟去日野城,而是各自溃散在近畿的山林里。两天后,陆续有人找到日野城的方向,聚在城门口不肯走。
茶茶走到练马场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足轻蹲在角落里剥干栗子,手上全是泥土,剥出来的栗子肉上沾满灰尘,他还是往嘴里塞。旁边躺着一个人,腿上扎着染红的麻布,仰面躺着望着天空,一动不动——茶茶看着他胸腔起伏了好几次,确认这个人不是等死的伤兵,他的伤已经没有大碍,或者说他已经过了那个只能躺着喘气的阶段。他只是没有地方可去,没有命令可执行,没有队列可站,所以躺着。
茶茶的视线掠过这群人时,他们没有叫她“大小姐”,他们不认识她。
她走进练马场,在一个年纪较大的士兵面前蹲下来。那人大约五十岁,胡须花白,甲胄上有一道被枪尖划过的裂口,甲片边缘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你是什么时候从安土出来的?”茶茶问。
那人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昨天傍晚。”
“还有别的人吗?”
“有,跑散了。山里到处是人,不知道往哪儿走。”
“你们是谁的部属?”
“织田家的,没有部属,队长被铁炮打死了。我们原本在城门上守城,撤出来之后——”
他顿了一下。茶茶替他接上:“没有人告诉你们往哪里去?”
“没有。”
茶茶沉默了。她想起小谷城破城那晚,她在山道上看见的那个给过她糖栗子的老伯,他的甲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一片暗红色的东西,眼睛睁着,已经不会眨了。她还想起万福丸,想起那么多人死在小谷城里,没有一个人去收留那些因为主家覆灭而流散的士兵。他们的士兵逃进山林里、田地间、湖岸,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没有名字的处所。
“你叫什么?”她问。
“宗兵卫。”
“你还能打吗?”
宗兵卫抬起头看她,像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颤,但茶茶知道那不是恐惧——那是两天没有进食、浑身肌肉在饥饿中自行消耗的生理反应。宗兵卫攥了攥拳头,让手停下来。
“能打。”
茶茶站起来,转身朝正殿走去。蒲生赋秀还在台阶上,舆图已经收起来了,他正拿着炭笔在木牌上记录粮食数。
“蒲生殿。”
他抬起头。
“练马场外面那些溃兵——您打算怎么处理?”
“父亲说过,日野城不是收容府,全收下来粮食不够,”蒲生赋秀搁下炭笔,“能打的愿意编入的编进来,不能打的发放口粮让他们自己走。”
“有多少人能打?”
“不到一半。剩下的——要么伤得太重,要么根本不是士兵,是跟着撤出来的民夫和杂役。”
“我想带走一些。”茶茶说。
蒲生赋秀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茶茶继续往下说:“在您把可以即用的人编入部队之后,我想从剩下的人里带走几个人当侍卫。其他有作战能力的——如果您愿意,我希望可以借我一小块地方,有人可以负责训练,等我到了伊势拿到装备再帮他们换新刀换阵笠,到时候可以分批带走。”
蒲生赋秀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犹豫能不能给——他是在权衡这个女人说的话是否谨慎。她还没去伊势,还没见到信雄,还没确定自己在那里是否会被接纳,就已经在规划从日野往伊势运送士兵和换装,就好像她只要去就一定能站住脚一样。
这不像是一个逃难的贵女在寻求庇护,更像是一个想要称雄一方的人在储备家臣。
“你可以带走一些,”蒲生赋秀说,“但要留在城里的不能吃白饭,他们要帮忙做杂役,同时我父亲会安排训练,你自己带走的侍卫你自己担风险。”
“可以。”
“你自己去挑侍卫,挑完了把名单交给我,剩下的人我替你分辨。”
茶茶愣了一下,她以为蒲生赋秀会先把最具战斗力的人拿走。
但她很快明白了——蒲生赋秀是在给她一个信号。让她先挑,说明他认可她对这支力量的支配权,这是对她本人的承认。
她再次走进练马场。溃兵们抬起头看她,他们不认识她,但看见她身后跟着一个拿着纸笔的日野城近侍。
“所有能站起来的,”茶茶声音清朗,没有多余的语气,“到这边来列队。”
溃兵们静了一息,然后三三两两站起来。有些是扶着墙站起来的,有些是撑着同伴的肩膀站起来的,有些站起来之后腿还在晃。茶茶没有催他们,等着一个、两个、十几个人陆续走到练马场中央,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队列。队列不齐,但她的判断无误——能站起来走到队列前的人比蒲生赋秀预估要少,大概只有三成,不到五十人,其他人还坐在地上起不来,或者本来就不是士兵。
“我叫浅井茶茶,”她对队列说,声音不大,但练马场只有风声,“浅井长政的女儿。织田信雄大人正在南方组建军队,蒲生城守同意我把一部分人带往伊势待命,充当我的侍从。如果有人愿意跟信雄大人走,可以在队列里找蒲生家的传令兵登记。”
她从竹筒里拔出笔,翻开空白名册,放在膝头上。“其余人——”她看着队列中段和后排那些年纪偏大、伤势未愈的人,“想离开的可以聚在后面,会有人发你们一笔钱,不想回家也不想去伊势的请继续留在原地,等下听城主分配。”
她说完后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是宗兵卫,他的步伐比其他人都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发颤。茶茶看着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拳头——已经没有在发抖了。
“我去伊势。”他说。
茶茶点了点头,把他的名字记在名册上。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人站出来要求跟她走。她一个一个记下名字,没有漏掉任何人。
当天晚上的记录里写道:
“六月五日,日野城。收安土溃兵四十二人。宗兵卫等九人为贴身侍从,随行赴伊势,十人离开。余二十三人暂留日野,交蒲生家安置,约定待伤愈后再行接应。蒲生家补铠甲三副、太刀三把、长枪两把、铁炮两门、马五匹。”
这是属于茶茶自己的第一支武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