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八幡合战5 本多忠胜放 ...
-
本多忠胜放声大笑,随即猛夹马腹,冲到千成葫芦马印下方,蜻蛉切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劈下。
枪刃斩在旗杆上,发出一声巨响。碗口粗的旗杆在巨大的冲击下从中折断,金箔装饰的葫芦轰然倒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葫芦表面的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只被斩首的金色头颅。
“羽柴秀吉已死!”本多忠胜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他用蜻蛉切将秀吉的金箔兜挑起,“千成葫芦已倒!秀吉已被讨死!”
三河兵立刻齐声呐喊:“秀吉死了!秀吉死了!秀吉死了!”
几十个人的吼声却有如雷霆,在战场上轰然炸开。
远处,羽柴军的前线士兵听到这个声音,纷纷回头张望。当他们看到中军本阵方向千成葫芦马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和溃逃的景象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秀吉死了吗?还是跑了?不知道。但不管哪种情况,这场仗都已经输了。没有人还有心思继续进攻。
池田恒兴的赤甲军最先溃散。赤红的甲胄不再像火,更像是一片被暴风吹散的红叶,漫山遍野地向西奔逃。足轻们扔掉长枪和铁炮,武士们丢下旗印和家纹,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
接着是丹羽军和羽柴本军。四万大军的溃败一旦开始,就像雪崩一样不可阻挡。前面的士兵推搡着后面的士兵,后面的士兵踩踏着前面的士兵,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所有人都朝着远离八幡原的方向狂奔。
织田信雄在正面看到这一幕,激动得脸色通红。
“全军出击!”他拔出太刀,声嘶力竭地喊道,“追击!不要放过一个羽柴兵!”
尾张兵从中央突破,织田家的五木瓜旗向前涌动,赤红色的洪流从联军本阵涌出,加入了追击的行列。
阿江是在这个时候跑出来的。她骑着一匹矮马,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小扎甲,手里握着她那把小木刀,从营地里冲了出来。负责看管她的亲兵在后面追,但追不上——这匹矮马跑得太快了,而且根本不听指挥。
小松趁机也抢了一匹马跑出来。她没有像阿江那样冲向战场深处,而是在营地边缘勒住马,目光在溃兵潮中拼命搜索——她在找父亲的鹿角兜和那面熟悉的旗印。溃兵的红甲和败将的乱旗中,什么都看不清。她一咬牙,扛着父亲留在营中的旗印,沿着营地外围的高地策马狂奔。竹刀别在腰间,旗杆扛在肩上,靛蓝色的具足在溃兵的红甲中格外显眼。她跑到营地西北角的最高处,勒住马,用尽全身力气将旗印高高举起,画出了收兵的旗语。
那面旗帜穿透了硝烟,在夕阳下翻卷。正带着幸存部队从溃兵潮中往外撤的忠胜看到了那面旗——他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旗印下那个瘦小的身影。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这丫头……”
他拨转马头,带着残部朝旗印的方向靠拢。
阿江没有方向。她只是朝着喊杀声最密集的地方跑。硝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地上到处是尸体和丢弃的武器,她的小马在尸体间跳跃前进,跟着主人一起闪避飞来的流矢。
“姐姐!”她一边跑一边喊,“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战场上到处都是溃逃的羽柴兵和追击的联军士兵,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骑马乱跑的小女孩。一队溃兵从她旁边跑过,险些把她撞下马。多亏她骑术还算精湛,在溃军中穿行许久也只是糊了一脸灰。
“我来找你了,我们赢了!”
加藤清正回到本阵时,千成葫芦马印已经倒了,秀吉也不见了。他站在空荡荡的阵地上,看着漫山遍野溃逃的羽柴兵,看着浑身是血的本多忠胜,看着从东面蜂拥而来的联军追兵,手中的大身枪逐渐握紧。
“清正大人!”一个亲兵跑过来,“殿下还活着,已经向西撤退了,让我们也快走!”
加藤清正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撤。”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翻身上马,带着残存的亲卫队,沿着秀吉撤退的方向疾驰而去。羽柴家的旗印在那里被重新打出,让这些溃兵不至于原地叛变。
德川家康没有随军追击。他勒马停在原地,三叶葵旗在他身后无声地垂着。他的目光越过溃逃的羽柴军,望向远处那面正在向前推进的五木瓜旗——织田信雄的旗本已经从中央突进,尾张的赤红色旗帜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西涌去。
家康的眉头微微皱起,沉默了很久。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秀吉败了,但败而不死。四万大军虽然溃逃,但秀吉本人活着,黑田官兵卫、加藤清正、池田恒兴这些核心将领应当也活着。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就能收拢残兵,卷土重来。
但如果信雄乘胜追击,彻底消灭羽柴家……那织田家就会重新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势力。而德川家,将永远屈居人下。
家康缓缓举起右手。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停止追击。三河兵就地收拢,不得越过八幡原西缘。”
“大人!”身边的鸟居元忠大惊,“现在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为什么不追?况且总大将大人已经下令了。”
德川家康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西方,望着那片被烟尘遮蔽的天空,目光深远而复杂。
“这是命令。至于总大将,我认他的时候他是,我若不认,他又能如何?”他说完,拨转马头,朝本阵的方向缓缓走去。
身后,三河兵的追击骤然停止。赤红色的洪流中,德川家的黑色甲胄如同退潮的海水,从追击的队伍中分离出来,在原野上重新列阵,不再前进。
织田信雄的尾张兵还在追,但失去了德川家的协同,追击的力度和范围都大打折扣。羽柴秀吉的残兵得以在混乱中向西逃脱,没有被彻底歼灭。
八幡原上,硝烟渐散。
茶茶坐在战场的边缘,亲兵正在给她包扎腰间的伤口。她的头盔丢了,长发散落在肩上,银白色的甲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喊出声。
阿江的小马终于找到了她。矮马喘着粗气停在茶茶面前,阿江从马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头扑进茶茶怀里。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她抱着茶茶的脖子,那颗砰砰跳着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茶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阿江正好抱在了她腰侧的伤口上。但她没有推开妹妹,而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拍着阿江的后背。
“没事,你看姐姐不是好好的。”她的声音又轻又柔,与刚才在战场上喊杀的声线判若两人。
阿江抬起头,看着茶茶满身的血,眼睛逐渐红了:“哪里没事了,姐姐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小伤,皮外伤。”茶茶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阿江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却又因为牵动伤口吃痛而咧了嘴。
“别动了,这次轮到我来照顾姐姐!”
“好好好,那就拜托阿江把我送回去了。”
茶茶抬起头,目光越过阿江的肩膀,望向远处的八幡原。
战场上的硝烟正在散去,夕阳的余晖将原野染成了一片暗红。尸骸遍地,血流成河,丢弃的旗印和武器散落在草丛中,化作被遗忘的墓碑。
联军正在打扫战场。织田信雄的旗帜在最前方飘扬,他的尾张兵还在向西追击,但德川家的三河兵已经停了——黑色的甲胄在原野上整齐列阵,与尾张的赤红色之间拉开了一段越来越大的距离。
茶茶看着那道黑色的阵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没来由地对阿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阿江,你记住。在这个世道里,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阿江抬起头,用已经朦胧的泪眼看着姐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茶茶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妹妹怀里,坐在夕阳下,静静地等待着这场战争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