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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重归安土 八幡原的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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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幡原的硝烟尚未散尽,安土城上已是一片死寂。
城头守军亲眼目睹了羽柴大军溃败的全过程。从午时到申时,先是千成葫芦马印在远方轰然倒下,再是漫山遍野的军队向西溃逃,然后是联军的赤黑两色旗帜如潮水般涌来。当织田信雄的五木瓜旗出现在安土城东门外的地平线上时,城中的守将已经没有了任何抵抗的念头。
紧闭的城门在黄昏时分缓缓打开。
蜂须贺正胜早在看到千成葫芦马印倒下时就率领亲兵出城向北逃窜。守城副将现在身着素服,双手捧着城郭的账册和钥匙,跪在城门外。他的身后,守军列成两列,长枪倒插在地上,表示归顺。
织田信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志得意满——这是安土城,他父亲的安土城。本能寺之变后,这座天下第一城落入了明智光秀之手,光秀败亡后又归羽柴秀吉所有。如今,它回到了织田家的手中。
“很好。”信雄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见。“你的忠义,我会记在心里。从今日起,安土城重归织田家。”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城门。
德川家康跟在后面,依旧保持着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他抬头看了一眼安土城的天守阁——七层高楼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芒,恢弘而庄严。这座城池耗费了织田信长数年的心血,是他向天下宣示霸权的象征。如今,它属于织田信雄了。
家康的目光在那面刚刚升起的五木瓜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茶茶是最晚入城的。
她的伤不重——腰侧那道口子虽然流了不少血,但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内脏。亲兵给她包扎妥当后,她已经能够自行行走。阿江像一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在她身边,一手牵着茶茶的衣角,一手攥着那把小木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人。小松跟在阿江身后,手里握着那把还没开刃的竹刀。
“姐姐,我们回来了。”阿江仰头看着天守阁,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用了半年。”
茶茶牵着阿江的手,走过城门。脚下的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夕阳的余晖,泛出暗红色的光。她的银白甲胄上血迹斑斑,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头盔早已经丢了。她的身姿还是引来无数士兵的瞩目。一个在城门口站岗的年轻足轻看到她从面前走过,本能地按住刀柄想行礼,却又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殿下?大人?还是……他最后只是把刀柄往下一推,深深鞠了一躬。
茶茶微微点头,从他面前走过。从这一刻起,她真正得到了织田家军队的认同。
城中的士兵和百姓站在路边,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这支入城的队伍。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甚至低声欢呼——毕竟,织田家重返安土城,对一些人来说是旧主归来的喜事。
茶茶穿过人群,目光扫过那些或敬畏或好奇或冷漠的脸,心中没有太多波澜。战争是一回事,城是另一回事。打下来是一回事,守得住是另一回事。她抬起头,望向天守阁顶端那面迎风飘扬的五木瓜旗。
“信雄大人,”她在心中默念,“接下去,就看你的了。”
天守阁内,灯火辉煌。
织田信雄已经占据了最上层的“御座之间”——那是织田信长生前会见重臣的地方。房间宽敞得能容纳数十人,墙壁上装饰着金碧辉煌的障壁画,地板铺着从明朝进口的绯红绒毯。信雄坐在信长曾坐过的位置,双手抚摸着漆案的边缘,感受着父亲当年坐在这里的感觉。
德川家康坐在他的右侧,茶茶坐在左侧偏下的位置。其他将领——蒲生赋秀、本多忠胜、泷川一益、森长可等人分列两侧。侍从们端上酒食,庆功宴的准备已经就绪。
信雄端起酒盏,站起身来,环视众人。
“诸君!”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今日八幡原一战,全赖诸君奋力,我军大破羽柴秀吉,夺回安土城!这是织田家重振的第一步!信雄在此,敬诸君一杯!”
“愿为信雄大人效死!”众人举盏,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武将们开始高声谈论今日的战绩,有人吹嘘自己砍了几个人头,有人争论谁的冲锋最为勇猛。本多忠胜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问他如何一枪砍倒千成葫芦马印。他哈哈大笑,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小松在一旁用夸张的表演捧场,引得众人一阵阵喝彩。
蒲生赋秀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酒。他的蓝韦威胴具足上还沾着山林中的泥土和血迹,左边的熊毛肩饰被箭矢削掉了一角。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看茶茶,又看看信雄,若有所思。
茶茶端着酒盏,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腰间还在隐隐作痛,但面上不露分毫。阿江坐在她身后的角落里,饿了一天的她只顾着大吃大喝补充体力,眼神时不时瞄向姐姐受伤的地方。
“茶茶殿。”
信雄的声音忽然从上面传来。茶茶抬起头,发现信雄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今日之功,茶茶殿当居首。”信雄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若非你献计分兵设伏,又亲率伏兵冲阵,我军未必能胜。这一战,你救了织田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茶茶身上。
茶茶放下酒盏,微微欠身:“信雄大人过誉了。此战能胜,全赖诸君协力。赋秀殿山道伏击,忠胜殿冲阵斩旗,家康殿正面牵制——茶茶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信雄笑了一声,“一个女子,能在千军万马中冲阵杀敌,这可不是什么‘分内之事’。茶茶,你的本领,比你堂兄我强多了。”
茶茶听出了他话中那丝若有若无的酸意,心中微微一紧,但面色不改:“信雄大人说笑了。茶茶是您的家臣,再大的本领也不过是替大人分忧。真正统领大局、决断胜负的,还是大人您。”
信雄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举起酒盏:“好一个替我分忧!来,再饮一杯!”
众人也跟着举盏,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茶茶注意到,德川家康从头到尾没有笑。
他坐在那里,端着酒盏,目光在信雄和茶茶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盘棋。
酒过数巡,信雄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诸位!今日大胜,明日当乘胜追击!秀吉那猴子逃不了多远,咱们一路追到大坂,把他老巢端了!”
帐中响起一片附和声。泷川一益第一个站起来:“信雄大人说得对!趁他病,要他命!末将愿为先锋!”
“末将也愿往!”森长可跟着站起来。
信雄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德川家康:“家康殿,你以为如何?”
德川家康缓缓放下酒盏,沉默了片刻。
“信雄殿,”他的声音平静如水,“羽柴秀吉虽败,但四万大军并未全灭。黑田官兵卫、加藤清正、池田恒兴等人都还在,残兵收拢之后,少说也有两万之众。贸然追击,恐怕……”
“恐怕什么?”信雄的眉头皱了起来。
“恐怕会被反咬一口。”家康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军今日也伤亡不小,兵力本就不占优势。若深入敌境追击,后勤补给、伤病安置都是难题。何况北陆还有柴田胜家殿在牵制秀吉的别动队,只要维持现状,柴田殿从北面压下来,秀吉腹背受敌,不战自溃。何必急在一时?”
信雄的脸色沉了下来。
茶茶一直在听。她端着酒盏,没有喝,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她明白家康说的不无道理——贸然追击确实有风险。但她更清楚,家康说这番话的真实用意,恐怕不只是“谨慎”两个字。
她看了一眼信雄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家康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心中快速权衡。
“信雄大人,”茶茶开口了,“家康殿说得有理。但我以为,该追还是要追。”
信雄转头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茶茶不紧不慢地说:“不必全军追击,但可以派一支精兵,向西推进到近江与山城的边界,占领要害关隘,切断羽柴军退往大坂的道路。秀吉的残兵现在士气低落,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机。若等他收拢残兵、稳住阵脚,再想打就难了。”
她的话说得很巧妙——既没有正面反驳家康,又坚持了追击的主张,而且还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不全军追击,只派精兵抢占关隘。
德川家康的目光落在茶茶脸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意。
“茶茶殿想得周到。”家康点了点头,“不过,派精兵抢占关隘,需要熟悉近江与山城地形的将领。我军中谁合适?蒲生殿倒是熟悉这一带,但他的部队今日在山中伏击,也已经疲惫不堪了。”
蒲生赋秀放下酒盏,微微皱眉:“家康殿说得是。我的兵在山里爬了一整天,又打了一场伏击,今日是动不了了。若休整一两日,倒还可以。”
“一两日?”织田信雄冷哼一声,“一两日,秀吉早就跑到大坂了!”
茶茶立刻道:“那便不用赋秀殿的兵。信雄大人麾下也有熟悉地形的尾张兵,加上我麾下的兵马已足够了,我愿意带他们去。”
信雄看了她一眼,目光闪烁。
“你?你身上还有伤。”
“小伤,不妨事。”
信雄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茶茶说得有道理。他也知道家康的劝阻有问题。但他同样知道,茶茶又拿下了此战的第一功,上次截杀信孝她也是首功。如果她再立一次大功——抢占关隘、封锁秀吉退路——那她在军中的威望将达到一个他无法控制的高度。
今天庆功宴上,众人看茶茶的眼神已经让他不舒服了。他本以为加藤清正的突袭是他建立威信的好时机,但实际上他的表现让这次机会白白溜走,反而茶茶又赢下了更多威望。信雄不是不知道这场仗真正倚靠的是谁,只是他越来越难以在人前承认这一点。
“不必了。”信雄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追不追击,从长计议。今日大胜,先好好庆贺。来,喝酒!”
他举起了酒盏,把话题盖了过去。
茶茶心中一沉。
她看到德川家康微微低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