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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夜谈 她回到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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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已经将近子时。
帐中亮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布帷渗出来,在这片满是甲胄与兵戈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柔软。
她掀开帐帘,阿江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已经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把小木刀,刀刃被她用石头磨得尖尖的——她大概一直在等茶茶回来,直到困得撑不住才闭上眼睛。
茶茶在帐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她走过去,蹲下身子,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阿江露在外面的肩膀。她的目光在妹妹握竹刀的姿势上停了一瞬——手指攥得有些紧,和小松在营火旁掰自己指节时是同一种握法。阿江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茶茶没有叫醒她。她坐在阿江身边,解下自己的佩刀,靠在帐柱上。银白扎甲的系带勒得她肩膀酸痛,她松了松,但没有完全脱下——战场上的规矩,甲胄一旦穿上,不到大战结束不能卸。
油灯的光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帐壁上。茶茶静静地看着妹妹的睡脸,从父亲战死的小谷城到织田信长的安土城,从本能寺的冲天火光到清须城的天守阁,她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现在她又一次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虽然已经做了能做的全部,但明天的战斗是胜是败,自己是生是死,一切都是未知数。她又想起了出发前母亲堵住自己嘴的手指。她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只是自己的生命和梦想,还有家庭、下属、人民和整个织田家的命运。
她确实输不起。
“姐姐……”
阿江在梦中轻轻叫了一声。
茶茶回过神,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姐——姐?”
阿江的眼睛缓缓睁开,睡眼惺忪地看着蹲在面前的茶茶。油灯的光在她稚嫩的脸上跳动,将那双与茶茶极为相似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吵醒你了?”茶茶收回抚摸她头发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没有。”阿江揉了揉眼睛,撑着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她看了一眼帐外的夜色,又看了看茶茶还穿着甲胄的样子,眉头皱起来。“姐姐还没睡?”
“睡不着。”
“骗人。”阿江撇了撇嘴,“你是根本就没打算睡吧?马上就要走了,对不对?”
茶茶没有否认。
阿江咬了一下嘴唇,把薄毯往旁边一推,挪到茶茶身边,挨着她坐下。
“姐姐,”阿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次还不带我吗?”
“你已经问过了。”
“可我还想再问一次。”
茶茶偏头看着她。阿江没有哭,但眼眶红了。她从小就这样,难过的时候不哭出声,只是红着眼眶,咬着嘴唇,把所有情绪都咽回去。这一点,她们三姐妹一模一样。
茶茶沉默了片刻,伸手揽过阿江的肩膀。甲胄的铁片硌得阿江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反而靠得更紧了。
“阿江,”茶茶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仗吗?”
“因为你要帮信雄大人夺回织田家。”
“织田家和我没有关系,我也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帮自己。”茶茶的视线越过阿江的头顶,落在帐壁上那盏油灯投下的光晕里。
阿江抬起头看她。
“起初是为了改变自己作为联姻工具的命运,然后是为了保护你们,现在——”
茶茶的目光从灯晕移开,落在妹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一种阿江从未见过的、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然后,茶茶说出了那句自己一直想说,却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想试试女人是否也可以夺取天下。”
阿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茶茶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弯。“你觉得我说的是疯话?”
“……不。”阿江摇头,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我觉得……姐姐说得出,就做得到。”
茶茶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这一次,笑意是真的。
“你还真有信心,其实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但如果不试试,我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阿江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刻进了心里。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茶茶松开阿江,站起身来。
“我要走了。”
阿江也猛地站起来,薄毯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攥紧了拳头,红着眼眶说:“姐姐,你一定要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骑着马冲进去找你。我现在骑马可厉害了,比明智姐姐和小松都强很多。”
茶茶弹了她的脑门一下:“你在营地里看着小松妹妹,不许乱跑。如果战事不利,你们就跟在家康殿的后卫队伍里往后撤,明白吗?”
“姐姐回来我就撤。”
“你这——”茶茶抚了抚额,她向来拿这个妹妹没有一点办法,现在也只能暂且顺着妹妹的话说,大不了交代别人如有万一强行把她抱走就是了。“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好!那我等着姐姐得胜归来。”
茶茶转身掀开帐帘,夜风裹着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微微叹了口气,走出去没有回头。
身后,阿江抱着薄毯站在帐中,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帐外,月光如水。
本多忠胜已经带着两千三河兵在南侧营门外整装待发,火把被全部熄灭,只有月光勾勒出人影和马匹的轮廓。士兵们沉默地站在夜色中,像一片被月光镀了银的礁石。
蒲生赋秀的队伍已经先一步出发了,营地北侧空空荡荡,只留下踩踏过的草地和被靴子碾碎的野花。
“茶茶殿,”本多忠胜迎上来,低声说,“蒲生那边刚传来消息,他们已经翻过第一道山脊,预计丑时前就能到达伏击位置。我们可以出发了。”
“走吧。”
茶茶跨上亲兵牵来的马,银白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最后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中军大帐的灯火还亮着,信雄和家康大概还在商议什么。阿江的帐帘垂得严严实实,里面那盏油灯的光刚刚熄灭。
她收回目光,拨转马头。
“出发。”
两千人无声地从营南侧鱼贯而出,沿着白天斥候探查好的小径,没入南侧山地的黑暗中。
信雄听到军队移动的声音,掀开帐帘看着那队人马没入夜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回了帐内。德川家康已经回去休息了,帐里只剩他一人在烛火下思索着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无法思索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