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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黎明之前 丑时三刻, ...

  •   丑时三刻,笠缝山地。

      山路比茶茶预想的更难走。说是“路”,其实不过是猎人和樵夫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宽处仅容两人并行,窄处连马都过不去。队伍不得不将马匹留在山脚,只带了少量驮马驮运弹药和干粮,其余人全部步行。夜里的山林伸手不见五指,火把不敢多打——怕被羽柴方的斥候发现。只有最前面的向导举着一盏遮了黑布的灯笼,灯光被布滤成暗红色,勉强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小心。”本多忠胜走在茶茶身后,伸出一只手扶了她一把。茶茶踩在一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下坡去,在黑暗中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多谢。”她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山路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杉树和柏树,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将星光月华全部遮住。林子里又潮又冷,雾气从地面升起,钻进甲胄的缝隙,贴着皮肤像一层湿冷的苔藓。

      本多忠胜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地方,打个埋伏而已,用得着这么折腾?”

      “秀吉的迂回部队也得走这条路。”茶茶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他们从西侧进山,要翻过笠缝山的主峰,比我们更苦。”

      本多忠胜想象了一下扛着铁炮翻山越岭的场景,不由得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

      队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渐渐开阔。树木变得稀疏,头顶露出了月亮。向导停下来,指着前方一片缓坡说:“大人,再往前就是笠缝北麓了。从这里往北望,能看到八幡原。”

      茶茶快步走到坡顶,拨开一丛灌木,向外望去。

      视野豁然开朗。

      月光下,八幡原像一张灰色的毯子铺展在眼前。远处安土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天守阁和曾经一样耸立着。在西面,羽柴军的营火连成一片红色的海,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东面联军的营火相对稀疏,但也绵延数里。两片火海之间,是一片空旷的原野——明日,那里将变成修罗场。

      “就在这里。”茶茶指着坡后的一片密林,“林子足够密,藏两千人没问题。视野好,能看到整个八幡原。等秀吉自以为打出优势时从这里冲下去,直奔秀吉本阵的侧后方。”

      本多忠胜也走到坡顶,眯着眼看了看地形,点头道:“好地方。进可攻,退可守。秀吉就算发现了我们,要从正面调兵过来也得翻过一条小河,至少要半个时辰。”

      “那就这样定了。”茶茶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所有人进林子休息,不许生火,不许喧哗。天亮前吃饱干粮,检查武器。明日听到正面战场的喊杀声后不要妄动,听我号令出击。”

      传令兵领命而去。两千人悄无声息地散入密林,像是水渗进沙子里。

      茶茶找了一棵粗大的杉树,背靠树干坐下。地面又湿又冷,但已经累得顾不上这些了。甲胄的重量压在肩膀上,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沉重的双腿迫使她歇息。

      本多忠胜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饭团和一竹筒水:“吃点东西吧。”

      “多谢。”茶茶接过饭团,咬了一口。米饭是冷的,里面的梅子酸得她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慢慢吃完了。

      “你不休息?”

      “不困。”本多忠胜在她旁边坐下,把蜻蛉切横在膝上。“打仗前夜我从来不睡。习惯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子里很安静,只有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猫头鹰叫声。两千人藏在林子里,却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三河兵的纪律名不虚传,茶茶自己的亲兵也训练有素。

      “茶茶殿,”本多忠胜忽然开口,“我刚才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安土城北麓别邸的老樱树下面,你一个人挥木刀,甲胄都没穿,只绑着护腕。我靠在院墙上看了好一会儿,你挥完最后一下才发现我,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汗。”

      茶茶没有说话。她记得那天傍晚,记得那半块干饼。

      “我当时想,这丫头大概只是想练着玩。”忠胜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蜻蛉切,枪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后来在岐阜城见你,你已经能站在军议上跟信雄大人和家康殿平起平坐。”

      他停下来,像是在把这几幅画面在脑中重新拼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茶茶:“我真的没有想到。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茶茶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这双手第一次握木刀时差点被刀柄上的木刺扎哭,现在已经能握太刀、能拉弓、能在军议上画阵型图。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铁锈色——那是血干涸后的痕迹。

      “因为我不想和别的女人一样,被男人当作物品迎来送去。”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腰间刀柄上那面朱漆印盒的纹路——浅井家的三盛龟甲花菱纹,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如镜。“母亲是这样,表姐是这样,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但我不想让自己和妹妹也变成这样。与其让男人来决定我的人生,不如我自己拿起刀。”

      忠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把蜻蛉切扛在肩上。

      “你做到了。你知道吗,我从德川大人那里看到信雄公的檄文之后,第一次跟小松说你的事情。她从小心思就不集中,从没有任何一次听得像那时一样认真。你做成了她想做的事情,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在空想。如果没有你,她不会跑过来。”

      他说,不是在赞扬,只是陈述。

      茶茶抬起头,笑着说道:“所以您把小松托给我,是为了让我负起带偏她的责任吗?”

      “不不,我是想谢谢你。”忠胜看着茶茶,用极其正式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谢谢你给了小松我们永远给不了的希望。如果可以,我希望由你来当小松的师傅。我会让小松跟你回清须,并出十倍于普通教师的费用。我知道和南蛮人交易很需要钱,他们管这个叫——投资?”

      茶茶略微睁大了眼。投资——这个词从忠胜嘴里说出来,发音有些生硬,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认真,显然是从旁人那里问来的。她不知道他是从谁那里问到的,不由得笑了一声。一个五十七战未曾受伤的猛将,为了说服她收下自己的女儿,专门去学了南蛮人做生意的词。

      “忠胜殿,这个不叫投资。”

      “那叫什么?”

      “叫师傅收徒弟。不收钱。钱留给小松以后办婚事用——虽然她现在还天天喊着不要嫁人。”

      忠胜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笑声在夜空中远远传开。“那就说定了。”他行了一礼,转身去巡查他的部队。

      茶茶重新靠在树干上,闭上眼。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最后变成一丝极淡的痕迹。她就这样收了自己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笔钱最后还是到了自己手里,以另一种形式。

      茶茶并没有睡着,只是让身体尽可能地放松。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秀吉会派谁来迂回?福岛正则还是加藤清正?迂回部队有多少人?两千还是三千?蒲生赋秀的两千兵够不够吃掉他们?如果伏击失败怎么办?如果正面战线崩溃怎么办?

      阿江。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她只叮嘱了家仆如果战事不利要把阿江送回去,可若是阿江直接冲上战场该怎么办?小松大概会跟着她一起冲。家仆又该怎么拦住她们不让她们做傻事?

      “还是要活着回去啊。”她对自己说。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茶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银白甲胄在晨光中泛出淡淡的金色。远处的羽柴军营开始骚动,炊烟升起来了,号角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来吧,秀吉。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晨光照在八幡原上,将那片即将变成修罗场的原野染成一片淡金。远处羽柴军的营火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在风中翻卷的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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