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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最后的准备 本多忠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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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忠胜一直沉默地坐在家康身后。他身量魁梧，鹿角兜上的铜饰在烛光下微微发亮，肩扛的蜻蛉切长枪靠在帐柱旁，给人稳重的感觉。但此时他坐不住了，话中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您要同我冲阵？”
“正是。”
“不行。”他把蜻蛉切从帐柱旁拿起来，又顿在地上，枪尾砸出一声闷响。“战场凶险，刀枪无眼。中军是秀吉护卫最严的地方，有大军上万近卫武士千人，此去不知可否能归。我知道您打过仗，但冲阵和截杀信孝不一样——信孝那是溃兵，秀吉本阵是铁桶。”
随后他一转身，面向诸将道：“各位都是豪杰猛将，若忍让女子为此身陷险境，我等岂不羞愧？有谁愿与我成此大功？”
茶茶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
“茶茶殿。”泷川一益发话了，他收起了一贯的戏谑，语气罕见地郑重，“本多将军的顾虑有道理。我看不如让我跟忠胜去，正面冲阵这种事我经历得多了，前几日夜宴上我和本多将军颇有相见恨晚之感，想必将军也认同我来做这个搭档。”
忠胜眉头顿时展开，露出了武将爽朗的笑声：“泷川殿所说不错，但我看你不是想当我的搭档，是想要这个头功啊。”
“泷川殿，”茶茶转向他，“正面才是更适合您的战场，信雄殿下的一万尾张军大部分为新募之兵，很难抵抗羽柴前锋的冲击，您的五千伊势兵是正面的中流砥柱，不可轻动。”
随后她站起身来，向帐內诸将行了一礼，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此番会战我们处于弱势，因此侧翼只能分少量精锐，忠胜殿一人所部既足够，我只前往配合。而诸将军驰骋沙场多年，麾下兵士甚众，若诸位前去则正面战场必更加吃紧，一旦正面阵线不稳，伏兵也就失去了意义。我请战也并非贪功或意气用事，只是诸将中属我麾下人马最少、军中威望最低，留在正面于战局无益。请总大将决断。”
忠胜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帐中烛火跳了一下，将茶茶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恰好遮住了安土城的位置。然后他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震得帐中的烛火都晃了几晃，帐外亲兵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好！够胆量！”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甲叶哗啦作响，然后转向德川家康，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犹豫，只剩下无奈和认命，“家康殿，我愿随茶茶殿同往。我倒要看看，是秀吉的脖子硬，还是这个丫头的命硬。”
德川家康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舆图上移到茶茶脸上，又移到信雄脸上。信雄的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这对他来说固然是个好主意，茶茶的分析他也全部赞同。但他心里在想别的事：他知道自己没有羽柴秀吉的才能，如果茶茶回不来，自己纵然赢了这场仗后面又该怎么办？如果茶茶能回来，凭借献策冲阵两事又会是此战板上钉钉的头功，威望将完全盖过自己这个家主，以后自己麾下的家臣将士会不会只听她的号令？
他握紧酒盏，指节泛白，帐中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最终他做出了选择——自己已经和秀吉决裂，这场仗他输不起，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茶茶。”信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有把握？”
“有。”
“赋秀殿呢？”
“回信雄大人，我麾下都是日野的老兵，山地战是我们的看家本事。”蒲生赋秀欠了欠身，“两千人入山，天亮前就能埋伏妥当。”
信雄又看向家康。
德川家康放下茶盏，缓缓点头。“正面战场，我与信雄殿并肩作战。三河兵加上伊势尾张兵，守住阵线没有问题。只要茶茶殿和赋秀殿能在侧翼打开局面，此战可胜。”
“……那就依你所言。”信雄松开了酒盏，指节上留下一圈白印。“赋秀殿今夜先行入山，茶茶与忠胜殿随后出发。正面战场，我与家康殿负责抵挡秀吉主力。森家兵马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
“得令。”
帐中众人纷纷起身，甲叶碰撞声清脆如铃。
蒲生赋秀第一个走出大帐，夜风掀动他的披风，熊毛肩饰在月光下像是活的。他的亲兵已经备好了马，两千人的队伍正在营北侧集结，却不见任何火把——他们是去山里藏起来的，火光会暴露一切。
茶茶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帐内——信雄还坐在那里，家康正在跟他说什么，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一小，像是在密谋什么。她没有停太久，收回目光，出了帐。
大帐外，营地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士兵们围在篝火旁烤着饭团，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给弓弦上蜡。几个年轻的足轻蹲在地上用石子摆出阵型，争论着明日该怎么打。见到茶茶走过，纷纷低头行礼。茶茶微微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她走到联军北侧，蒲生赋秀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两千人整齐地列成四列纵队，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马嘶和甲叶碰撞声。
“赋秀殿。”茶茶走到蒲生赋秀面前。
蒲生赋秀正在检查自己的弓弦。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茶茶殿，还有什么吩咐？”
“你知道该怎么处理羽柴军的斥候和岗哨吧。”
“当然。派人趁夜做掉，然后扮作他们的样子。”
“好。”茶茶略一沉吟，“你预计埋伏的位置，离隘路出口有多远？”
“大约三百步。再近容易出现意外，再远就来不及截断。”蒲生赋秀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简单画了个地形图。“隘路出口是一片开阔地，两侧是密林。我把主力藏在右侧林中，弓箭手在左侧高处。等他们的先头部队出了隘口，我就从右侧杀出截断队伍，弓箭手从高处射击，铁炮队封锁退路。前后夹击，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解决战斗。”
茶茶盯着那个简陋的地形图看了片刻，点了点头：“秀吉发现迂回部队被伏击，一定会派人救援，正面战场或许也就不会肆意推进。如果可以，尽量派人伪装成他们的人，把假情报送过去。”
“明白。”
茶茶转身离开，走向南侧的另一片营地。本多忠胜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两千名三河兵列队整齐，沉默如石。
本多忠胜靠在一棵大树上，蜻蛉切插在身旁的地里。他看见茶茶走来，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
“茶茶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丑时三刻。等蒲生的兵马落位之后再入山。”茶茶看了看天色，“大概还有两个时辰。让你的兵先休息，养足精神。”
“已经让他们轮班睡了。”本多忠胜指了指身后的营地，“三河兵习惯了，随时能睡，随时能打。”
茶茶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打起仗来却心细如发，难怪德川家康视他为左膀右臂。
“忠胜殿，把旗印留在营地。”
本多忠胜一愣：“什么？士兵找不到旗印会遗散的。”
“用浅井家的旗印，你是德川方的大将，如果秀吉没有在战场上看到你的旗印就会有所察觉，这是几天前那个人教给我的。”
本多忠胜微微一笑：“茶茶殿果真善学。”
“被逼的而已，我经历了太多输不起的时候，这次也不例外。”茶茶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幅冷艳的工笔画。
本多忠胜脸上闪过一丝同情，随即拱了拱手：“您放心，我马上传令手下认清旗印，明日必定取下那猴子首级。对了——小松那丫头，在营里没给你添乱吧？”
“阿江正带着她整备竹刀。”茶茶说，“两个人已经吵了一下午该由谁先示范挥刀的姿势。”
忠胜哼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无奈的认命。“跟她娘一个样。等打完这一仗，让她好好跟你学——我是管不住了。”
茶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