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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安土 辰时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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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过半。
安土城主蒲生贤秀正在天守阁下的仓库前清点人质,他身前那张名册已经染上了铜腥味,那是昨夜京都方向随焚风飘来的血雾凝结的印记。他看见茶茶和阿江沿着石阶走上来,匆匆行了一礼。这位五十余岁的留守重臣眼里全是血丝,昨晚他带人将信忠的妻儿等人接进天守阁后就没合过眼。
“安土城守不住了,”茶茶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和妹妹想要撤离,光秀的军马最迟两天后就会抵达。”
蒲生贤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本来也打算今明两日提前将人质运出城外,送往日野城。人质中有许多是织田家所属大名的妻小,若落到光秀手里不堪设想。”
“我们跟你的队伍走。”
蒲生贤秀又点了点头,他看茶茶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安土城中大哭或抛售家财的人不在少数,这个十六岁的女子是第一个说出“要走”的。
茶茶将撤离细节交代给蒲生贤秀之后,跟着他去领自己的干粮和马匹。阿江一直跟在她旁边,没有多余的话——这着实不像往常那个永远精力充沛永远在喧闹的妹妹——茶茶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内收,右手不自觉地拽着自己的衣袖。武士在抽出太刀之后手也会扯住缰绳,握刀的姿势在战场上比在庭院中更自然。而阿江没有经过真刀真枪的历练,她只是本能地在戒备。
午后未时二刻,织田信雄带着不到两百骑从日野赶到——他本来要从京都返回伊势,却在日野听到了某些消息。
茶茶当时在天守阁下的石垣上清点剩余的脱城物资,阿江蹲在一旁整理随身小包裹。她站起身来,看见一个骑栗毛马的年轻武将穿过城门,甲胄没有擦亮,马匹走得气喘吁吁,身后是乱作一团的随从骑兵。他抬起头看天守阁的时候,眼神和她当初逃出小谷城时一个样:模糊,失去焦点,却拼命想看清什么。
织田信雄不是打仗的人,他从二十岁被推上伊势领地以来,从未指挥过一场大规模胜仗,反而因为擅自行动导致战败被父亲信长狠狠斥责过。
茶茶走过去:
“信雄大人。”
信雄低头看了她一眼,翻下马来:“你是——浅井家的女儿?”
“是的,我叫浅井茶茶。”
信雄愣了一下。他在安土城见过茶茶几面,对这位表妹唯一的印象就是漂亮,饶是自己是天下人之子,也从未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但她现在站在石垣下,腰间挂着一柄朱鞘太刀,身后蹲着一个正在收拾包裹的小女孩,像是正准备随时撤离。这样一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女人的姿态和那张精雕细琢的脸放在一起,让信雄觉得很不协调。
他的思绪被搅了一下,然后那团更大的恐惧又重新涌了上来:“父亲真的……”
“是的。”
信雄沉默了片刻,然后踢了一脚边上的石粒,骂了一声。很轻,轻到茶茶没听清楚具体骂了什么,但她听出了两个词——混蛋,全是混蛋。
茶茶等他骂完。她没有行礼,没有说“请节哀”,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信雄重新抬起头时,发现这个表妹还站在他面前,没有退开。“你……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试探,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准备跑。
“我在帮蒲生大人清点撤离物资,”茶茶说,“今晚第一批人质会被送走。信雄大人,您带了多少兵?”
“一百八十骑。”
“后面还有吗?”
“没……信孝还在岐阜,”信雄顿了顿,“说不定他也会来。”
茶茶注意到了“说不定”这个词。岐阜确实离安土更远,但信孝恐怕并非“说不定会来”。她把这个信息压进心底,继续问:“那您准备怎么守安土?”
信雄张了张嘴。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女人会在城门口直接问他这个问题,但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确实没有答案。
“我已经派人去调兵了,”他说,“伊势还有几千人,最快三天能到。”
“明智军最迟明天傍晚就到。”
信雄的眼角抽了一下。他看着茶茶,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危言耸听。然后他看到了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转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的姿态。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他问。
“我不懂守城。”茶茶说,“我只知道,我的母亲和两个妹妹需要被送到安全的地方。信雄大人,如果您愿意听我说一句话——先把自己的兵力保下来,不要在这里耗光。”
信雄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很轻。
“你说得对。”他说,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方式像是在说“我会考虑”——那个永远在往后推的表达,茶茶听出来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朝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回石垣下。阿江抬起头看姐姐,手里还攥着一根捆包裹的麻绳。“姐姐,”阿江小声说,“信雄大人好像不太会打仗。”
“是。”茶茶说,“但他姓织田。”
安土城在那个下午还站着,只是还站着而已。天守阁的飞檐依旧指着天空,大黑漆的墙面在日光下泛着乌亮的光,守夜的足轻依旧在城墙上走动——所有这些都在说:这座城还是织田家的。但茶茶看到的不是这些,她看到城下町里有人在往麻袋里塞米,有人在拆招牌,有人在往东门的板车上堆行李。不是在守城,是在准备跑。
她和信雄只说了不到十句话。她在那十句话里完成了对他的初步评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能力问题,是更根本的:这个人不敢独自做任何重要的决定,因为他此前唯一一次自己做决定招致了父亲的痛骂。当他踢石粒骂“混蛋全是混蛋”的时候,那两句骂不是愤怒,而是终于得到表达许可的迷茫。
茶茶决定不等他。
入夜前,蒲生贤秀派人通知茶茶一行:第一批撤离人员将在今夜出发,由他的儿子赋秀带领前往东南方向的日野城,浅井家四人都在其中。信雄将暂时留在安土城内组织防务——或者说,将暂时留在安土城内等别人替他做决定。茶茶不在意是哪种,她已经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
她坐在别邸的廊下,把太刀放在膝上,检查刀鞘的系带。
浅井初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母亲让她带去日野城的一叠经卷。她是茶茶的另一个妹妹,十四岁,比茶茶小两岁,比阿江大两岁,姐妹三人从小却活在截然不同的轨迹上。这些天来阿初一直很安静,没有像小谷城陷落时那样一直哭闹。她只是把经卷包了又拆,拆了又包,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经文,而是名字:“父亲大人……万福……舅舅……兄长……”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念给别人听的。
“你在念什么?”茶茶问。
“念他们。”阿初低着头,“我帮不了打仗的事……但至少要有人念他们的名字吧。”
茶茶没有说话。阿初的安静和她们姐妹的不同——茶茶的安静是火焰在燃烧,阿江的安静是子弹在装填,阿初则是湖水结了冰。她柔顺的外表下有一种所有人都低估了的倔强,只是她不像茶茶那样拿刀,也不像阿江那样从不消停。她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能保护的东西,一件都不肯丢。
“你把手帕带上,路上湿气重。”茶茶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已经放在包裹里了。”阿初说。
阿江从庭院那头跑过来,手里握着那把磨了又磨的小竹刀。她在廊下坐定,往膝前一放,一双大眼睛盯着茶茶。“姐姐,听说我们今晚就走。”
“是。”茶茶道。
“信雄大人走吗?”
“不走。”
“那我们走了之后——”
“阿江,”茶茶打断她,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吃的喝的都塞进鞍包里。鞍包你自己背,白月也要你自己照顾,它身上不要放别人的东西,缰绳也已经备好了。”
阿江听懂了那句话真正的意思: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跟在姐姐后面的小孩了,你要学会一个人处理自己的一切,还要自己照顾那匹陪了你三年的矮马。她点了点头,没有撒娇说“你来帮我”,起身跑回屋去翻她的小马褡。
入夜,队伍从南侧的角门驶出。蒲生赋秀带着几十名亲兵护送,队伍里有马匹、有驮车、有母亲、有阿初。阿初缩在车上,缩在母亲旁边,盖着一张从别邸带来的薄毯,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从出城后就一直盯着安土城的天守阁看,直到道路转入丘陵的拐角处,天守阁最上面的飞檐被树丛遮住,消失了。
蒲生赋秀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二十六岁的他面容清俊,目光锐利而不张扬。他穿蓝韦威胴具足,肩上是熊毛肩饰,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的士兵不点火把,不打灯笼,马蹄包了麻布,在碎石路上也不出声响。这支护送队走得像是在敌人境内行军,而不是在织田家的领地。
茶茶策马走到他旁边:“蒲生殿,可否告知日野城还有多少兵力能调动?”
蒲生赋秀回头,他看她的眼神是和信雄不同的——没有惊讶,只有审视。一种很快的审视,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她腰间的太刀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开口:
“五百左右,日野是山城,剩下的人要留守安土方向的道路。”
“日野城应该是安全的。”
“这是当然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后蒲生赋秀偏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在城门——信雄大人和你说话时——他什么反应?”
“他骂了句混蛋,”茶茶说,“然后说他在想了。”
蒲生赋秀没有回话,继续看着前方。茶茶注意到他攥紧了一下缰绳,这个动作很小,可在这个月光敞亮的夜里什么都藏不住。她没追问他在想什么,她自己也在想同一件事:信雄在“想”,而那个人的习惯是永远停留在“想”的阶段。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往东南缓慢推进。凌晨时分从后方传来消息:明智光秀已占领安土城,蒲生贤秀被迫退出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