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中凰：从战国花瓶到天下人》星遥

29、初见 散会时本多

　　散会时本多忠胜在营帐外叫住了茶茶。他手里攥着一块擦枪用的干布，蜻蛉切靠在肩头，枪刃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看着营门外那些正在整装备战的士兵，眯起眼睛，像是透过他们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明明是奔袭救援，却还能在抵达之后偷袭补给、炸完就跑、不打旗印、不留俘虏——羽柴家真的很难缠，这是我遇到过最强的敌人。”

　　茶茶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留守营门的守卫正围在一起，有人在喊“大小姐您不能一个人跑这么远”。忠胜先是只当没发生，但某个关键词从风中传进他耳朵里。他动了。

　　本多忠胜大步流星走过去时，那几个守卫自动退到两侧空地。本多小松站在他面前，双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子，身上穿着那件她偷偷改小的靛蓝色具足，腰带还是用麻绳缠了两圈才系紧的。头发上沾着辎重车里的干草屑，脸上被马背颠得绯红，但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睛和她父亲一样固执。

　　哨兵低声汇报：“大人，这个小女孩说是您的女儿。她藏在辎重车的行李堆里，守卫发现行李在动才把她揪出来，差点被她推进营帐里。怎么处理——要送回滨松吗？但看她的态度，如果强行送回去，她恐怕有半路溜回营地的风险。”

　　忠胜低头看着女儿，握着蜻蛉切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吼她，没有拎起她往外扔。但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小松和茶茶能听见：

　　“你知道战场上会死人吗？你知道你娘在我出发前问了多少遍你会不会好好待在家里？”

　　小松没有马上回答。她用左手一下一下地掰着自己因为握刀握到僵硬的指节——这个动作让茶茶想起自己握木刀之前也这样掰过手指，片刻之后她才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大人，您提起过有个人每天挥剑三百下——您让她继续走，别停，后来她成了天下唯一的女城主。我现在也有三百下了，所以我要来找您，向您证明我也可以成为她。”

　　忠胜没有说话。茶茶从侧面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明知应该阻止，却被对方堵住所有理由的无力感。他攥着蜻蛉切的手仍然紧握着，但他转头看向茶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无奈和求助。

　　茶茶低头看小松。她个头和阿江差不多，颧骨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和所有比她年长的人一样的固执。

　　“你几岁了？”

　　“十二。”

　　“和我妹妹一样大。她也在这座军营里。”

　　小松打量着茶茶。她的眼神和阿江一样的热烈，但多出一种略显幼稚的锐利。她毫不避讳地将茶茶从头看到脚又看到头，随后用略带惊讶的语气得出一个结论：

　　“你就是父亲说的人吧。”

　　茶茶和忠胜对视了一下，忠胜无奈地笑了笑。小松走到茶茶身前，仰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转移到她的身上。女孩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同时在记住很多画面的记录者。然后她退后一步双手抱胸，用宣布重要发现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等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不，比你还小一岁的时候，我就也能一个人攻城，也会有外国商人漂洋过海来找我签条约。我还会比你多打下两座城，一座给父亲，一座给自己。”

　　她说完盯着茶茶的眼睛，又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要确认什么机密：“你每天挥刀真的只有三百下吗？我试过三百下，手臂没有像父亲说的那样酸。我觉得他可以再往上加一点。”

　　茶茶没有回答。小松就这样仰着头，等待她开口。她离得太近了，茶茶能看到她脸上被寒风吹出的细小裂纹，还有睫毛上沾着的濑户内海沿岸的灰尘。

　　小松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比在辎重车里躲着时还快，比被守卫拎出来时还快，比刚才直视茶茶的眼睛之前任何一场想象中的对决都要快。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在来的路上她有意无意地打听到了关于茶茶的信息，在心里勾勒出了一个漂亮、英气、有为的少女形象，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对手。方才她不过是在仔细观察这个对手，弥补自己勾勒的空缺，可现在她的脑袋开始拒绝做这件事。

　　这位本多家的大小姐从小以天不怕地不怕著称，从没在任何人的注视下这样慌乱过。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感觉，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把手放在什么地方。于是她又把双手抱回了胸前，抱得比刚才更紧。

　　“我——”

　　她忽然忘了原本打算说什么。

　　茶茶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起来自己在这个年纪时也曾经这样打量过别人——不过被她看的那个人递给她半块饼就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

　　“本多小松。”

　　“闲聊时间结束了，给我过来。”

　　本多忠胜站不住了，上前将女儿从茶茶身边拉开，在一旁叮嘱起她。阿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甲贺组的队列里跑了过来，脸上还沾着替宗兵卫擦枪蹭上的油泥。她朝小松打量了两眼，仰头问茶茶这是谁。茶茶按住她头顶。

　　两人看着一旁对话的本多父女。本多忠胜尝试了劝她回去，至少回到日野。但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最终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认输的声音，说了句“等结束了我再收拾你”，然后领着小松回来了。

　　“茶茶殿，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我的女儿能不能拜托给你。你也看到小松性子已经够野了，再让她跟我手下那些将士待在一起，我真怕她以后嫁不出去。”

　　茶茶略微睁大了眼，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松已经抢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父亲，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需要嫁出去——”

　　忠胜没有理她，只是看着茶茶。茶茶看看忠胜又看看小松——一个在努力维持威严但眼神里已经在打退堂鼓，一个抱着双臂试图宣告自己早已超越了婚姻的范畴。她忽然觉得这对父女在固执这方面确实是血亲，不由自主地朝着忠胜点了点头。

　　“我以为您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应该早就习惯了。”

　　“习惯不了，”忠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看着小松，“每个都不一样，这个最难办。”

　　小松怔了一下，抱着双臂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但忠胜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和平时在战场上一样挺拔——只是这次没有扛枪。

　　小松松开攥紧的拳头，朝父亲背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阿江从茶茶身后探出头，确认忠胜已经走远了，然后立刻扑了上去，拽着小松的袖子开始审问她。小松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转过头求助地看向茶茶。可惜茶茶只是看着阿江拉着小松往甲贺组的营地跑，两个女孩的背影在营火映照下拖出两道短短的影子，一高一低但步调几乎一致——小松是高的那个，但阿江以自己生日在前为由擅自决定当小松的姐姐。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更轻快了一点，茶茶猜测她脑子里在想：终于轮到我当姐姐了。

　　小松在被阿江审问的间隙回过头看了茶茶一眼，她眼睛里有一种亮闪闪的东西——那是她自己曾经拥有、明智玉也同样亮起过，现在又在另一个女孩的眼里点燃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