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中凰：从战国花瓶到天下人》星遥

28、僵持 三人回到大

　　三人回到大营时，信雄已经等在中军帐前。他的脸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看到茶茶翻身下马，第一句话便直冲她而来：“你们不是说过补给线的防御固若金汤？现在呢？两家的大炮全被炸了，攻城怎么办？！”

　　他的每个字都被压实了才从齿缝里挤出来。

　　茶茶没有辩解，膝盖落在地上。

　　“是我失察，请信雄大人责罚。”

　　“失察？”信雄往前迈了一步，“你们失察的不只是补给线。蒲生赋秀在八幡原上说加藤清正的旗帜在营寨里，说他们伺机要和守军夹击，我这才让泷川殿和酒井殿把主力都拉去打侧翼——结果呢？加藤清正根本不在那里，他在日野官道上截我们的运输队。你们被他耍了，织田家都——”

　　他停了半拍，扫了一眼营中诸将，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但茶茶知道他要说什么——让德川家康看了笑话。

　　蒲生赋秀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信雄挥手打断了他。

　　德川家康从营帐中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茶茶跪在地上，信雄站在她面前，蒲生赋秀僵在一旁，本多忠胜握着蜻蛉切站在营门边上，甲胄上还沾着清正溅起的泥土。

　　家康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茶茶，也没有看信雄。他径直走到帐前的案几旁坐下，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攻城器械的损失短期内无法弥补，但兵力仍在。我们还是得尽快集中现有火力强攻一次，让秀吉看到他必须要全师回援。如果能在秀吉主力抵达前攻破安土，主动权就还在我们手里。如果攻不破——”他抬眼看了看帐外安土城的方向，“就转围城为打援。秀吉的主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他的行军路线是可以被提前判断的。”

　　信雄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点了头。

　　军议散去时已近三更。茶茶走出营帐，夜风裹着琵琶湖的水汽扑面而来。帐外值夜士兵围坐在篝火旁，没有人说话。她穿过营地时听到一个年轻的足轻小声问队长“大炮都没了，明天怎么攻城”，队长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信雄的声音还在她脑中回响，与甲贺组整编的脚步声渐渐重叠。她站在安土城下的联军营地中，看着不远处天守阁的轮廓——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如今是秀吉的城池。她曾经站在那座天守阁的石垣上，看着琵琶湖的水面发呆，想着自己会被嫁到哪一家、换多少石。现在她带着另一支军队回来攻打它，为了夺回属于织田家和她自己的未来。

　　秀吉不会只满足于一次偷袭，加藤清正还会再来的。在忠胜冲破阻截、她一箭射空的那个瞬间，她就预感到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强攻是在十一月十三日清晨发动的。信雄把军中所有铁炮集中到安土城西侧，三十余挺铁炮排成两列，轮流轰击同一段城墙。弹丸打在安土城的外墙上，溅起碎石和烟尘。但城墙是信长在世时亲自督造的——外层用大块花岗岩砌成，内部填实了碎岩和夯土，铁炮的弹丸只能在墙面上打出深浅不一的凹坑，打到正午连一道裂缝都没能炸开。

　　泷川一益率步兵顶着城上的箭雨冲到墙根，架起云梯，被守军用滚油和擂木砸了下来。午后信雄又组织了两次冲锋，结果都一样——城墙纹丝不动，联军伤亡不断累加。申时过半，信雄下令收兵。

　　回到营帐后他翻了翻伤亡名册，又合上了。泷川一益走进来时甲胄上还沾着城上的灰土，在信雄对面坐下，倒了杯水：“今天三次冲锋伤了两百多，加上前几天攻城的总伤亡快要破一千了。守军的箭矢消耗很大，应该撑不了多久——但他们粮草和弹药还有多少，谁也说不准。”

　　信雄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纸上草草写了一行数字，又全数涂掉。

　　第二天上午，军议在中军大帐召开。信雄坐在主位，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他昨夜没有睡好。他把自己的两难摊在诸将面前，语气还算平稳，但手指一直在案上轻轻敲着同一个位置，敲得案上那杯水微微晃动。

　　“今天能不能攻破？我们的伤亡已近千人。如果继续强攻，伤亡再加一千，秀吉主力一到，我们就是疲惫之师。但如果不攻拖下去，补给也只够撑数日。而且秀吉要是赌安土能守住，先解决柴田再南下，而我们在这里等上十天半个月，柴田被灭，秀吉回头再来打我们——那时候我们就不是围城的一方了。”

　　茶茶坐在信雄右手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她等信雄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现在我军将安土完全围困，蜂须贺正胜几次派出信使都被我们拦截，秀吉是不知道城里真实情况的。他只知道我们在攻城——只要我们还在打，他就必须来。任何人坐在他的位置上，都不敢赌安土一定能守住。安土一旦失守，近畿门户洞开，他在越前的所有战果都化为乌有——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她环视一圈在座诸将，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各部轮流出击，保持攻势，但不死磕。每天攻半天城，剩下半天休整，让秀吉以为安土随时会破。主力留在这里等他，分出偏师在八幡原预设阵地展开，和加藤清正对峙——根据斥候的消息秀吉会从琵琶湖西岸来，我们围城和打援可以同时准备。”

　　信雄看着茶茶，手指停了。

　　泷川一益把茶碗搁在案上，啧了一声：“轮攻可以，控制伤亡，打完就撤——不管城墙上有没有缺口。”

　　信雄点了头。

　　接下来开口的是一直靠在帐柱上静听的蒲生赋秀。他没有坐下，只是把手放在案角上，五指撑开，压住了那张他亲手绘制的南侧山地防线图。

　　“上次加藤清正突袭补给线的那条山路，不在这张图上。所有隘口和通道都已标记，唯独漏了那条小路——我检查过所有哨位，却从未想过本地的猎人会把不该透露的信息卖给敌人。这是我的失职。”

　　他顿了一下。

　　“好在清正只炸了大炮，没有炸人。但他已经证明了南侧山地不是铁板一块。这几天我们用轮攻拖住安土，各部轮流休整——我正好趁这个空档带二十名轻骑出营。必须赶在秀吉到来之前，把笠缝山地所有能通行的路线逐条走一遍。每发现一条新路，就新增一处隐蔽哨位。不能再让第二个人从我们身后钻出来。”

　　信雄挥了挥手让他去安排。赋秀把那几本阵中日志从案上合拢，收进腰间的竹筒，起身出了营帐。